听冤司大堂里的光线有些暗,那盏残烛早就换成了几盏加粗的牛油大蜡,火头蹿起半尺高,把堂中间那张拼起来的大案子照得通亮。
案上铺着的,正是那卷足以掀翻大夏朝堂的“梧宫全貌主卷”。
沈萦站在案首,手里没拿惊堂木,只是用指节在卷宗上轻轻叩了两下。
“人齐了,咱们就开个短会。”
她抬起眼,扫过坐在案下的三个人。
左边第一个,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一身半旧的甲胄,那是九门提督萧震。他正拿眼色盯着那卷宗上的每一个字,蒲扇大的手把着个茶碗,指腹全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
右边那个,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却极深。这是刑部尚书陆衡,手里捏着块玉佩,大拇指在上头一下一下地蹭着。
下首坐着的,是个穿锦缎长袍的儒生,看着斯文,但那股子富贵的做派藏不住。这是崔家的家主崔晏,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骨是沉香木的,磕在桌案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沈大人。”
萧震率先开了口,嗓门有些大,震得桌子上的茶水都泛起了波纹。
“外头那帮禁军孙子,今儿个算是让老夫看了一出好戏。那圣上想用‘捧杀’这招,嘿,真当咱们是没脑子的莽夫?”
他冷哼,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老夫手里的那帮‘北境旧部’,虽然二十年没打仗了,但这京城的九个门,只要有老夫在,那神机营的人就别想轻易进出。”
“萧将军,这可是要在刀尖上跳舞啊。”
陆衡接过了话茬,声音不急不缓。
“今日朝堂之上,圣上那番‘升官晋爵’的口谕一下,六部那些个墙头草,现在心中怕是都在打鼓。咱们这一步走错,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看向沈萦。
“沈大人,这‘明棋’,您打算怎么个下法?”
沈萦没答话,只是把那卷宗往前推了推。
“明棋,就在这卷宗里。”
她指着上面的一条红线。
“萧将军,你的‘军旧暗线’,我不要你去攻城拔寨。我要你把京城九门的防务图给我背下来。明早金殿之上,一旦咱们亮了证,圣上若想调兵镇压,我要你能在第四下默然,把这九门给我封死。”
“得令!”
萧震把胸脯一拍。
“这事儿老夫熟。那帮守门的把总,有一半是当年老夫手底下的兵。只要老夫一句话,他们敢把圣上的圣旨当擦屁股纸。”
沈萦点了点头,又看向陆衡。
“陆大人。”
“你说。”
“你的‘重臣连署’,这回该动真格的了。”
沈萦目光沉沉。
“这梧宫案,牵扯的不是一两个人。我要你在明日早朝之前,把这卷宗里涉及到的那些个贪腐、构陷的罪证,给相关的几家大人‘透个底’。”
“告诉他们,这船要沉了。是想跟着圣上一块儿淹死,还是现在跳船自救,让他们自己选。”
陆衡听完,笑了。
他把手里的玉佩往袖子里一收。
“沈大人放心。这帮老狐狸,最怕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只要咱们手里有铁证,这‘连署’的名单,今夜就能给凑齐了。”
“好。”
沈萦最后看向崔晏。
“崔家主。”
崔晏合上折扇,抬起头。
“沈大人有何吩咐?崔家虽不比当年,但这京城的商路、粮草,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我要你做的,不是粮草。”
沈萦指了指卷宗角落的一个名字。
“我要你动用‘望族暗盟’的关系,把圣上在京城里的那几个私库给盯死了。尤其是那几个钱庄票号。”
“一旦明日金殿乱起,我要这钱路瞬间断绝。圣上想跑可以,但他得身无分文地跑。”
崔晏听罢,眼神亮了。
“妙啊。”
他抚掌。
“断了钱,那就是断了腿。这招‘釜底抽薪’,崔某领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名册,顺着桌面推到了沈萦面前。
“这是咱们望族暗盟最新的底册。七家望族,如今已裂了。”
崔晏语气有些无奈。
“三家已经明确站了圣上那边,那是想赌一把大的。剩下的四家,还在观望。”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只要明日沈大人能在金殿上站住脚,这观望的四家,就会变成咱们的助力。”
裴寂一直靠在柱子上听这帮人掰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插了嘴。
“我说各位大人,这明棋是下好了,可这暗棋呢?”
他把手里的刀鞘往地上一磕。
“那老东西在籍田那边搞失踪,又留了个‘老者’在暗处。这要是明早咱们正跟那老东西对峙呢,这暗处伸出来一把刀,那谁受得了?”
沈萦看向他。
“这暗棋,自然是你来掌。”
“我?”
裴寂一愣,随即乐了。
“得嘞。沈大人这是要把我也当棋子用了?”
“你不是棋子。”
沈萦把那蓝布书匣合上。
“你是那个‘守棋人’。”
“明日金殿,我和萧将军他们在明面。你带着听冤司的暗线,给我把这皇宫里所有的‘耗子洞’都堵上。”
“尤其是那个‘老者’。”
沈萦眼神锐利。
“只要他敢露头,我就要你第四下默然,把他给我摁死在阴影里。”
裴寂把刀往身后一背,嘴角的痞气敛去,换上了一股子少见的狠劲。
“成。这活儿我熟。”
他看了一眼堂外漆黑的夜色。
“只要那老东西敢来,老子保证让他出得来,回不去。”
沈萦看着这一屋子人。
这盘棋,下了二十年。
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诸位。”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代替酒杯。
“今夜过后,这大夏的天,要么清,要么塌。”
“咱们就在这悬崖边上,赌一把。”
萧震站起身,端起茶碗:“赌了!老子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丢在北境,多活的这二十年,就是等着这一天!”
陆衡也站起身,举杯:“为了这清平世道,赌了。”
崔晏笑了笑,举杯:“崔家满门荣辱,皆系于此。赌了。”
裴寂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刀鞘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妈的,这把要是赢了,明儿个我请大家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喝花酒!”
几只茶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夜,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