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萧震那帮“赌徒”,听冤司的大堂刚静下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外头那烦人的唱喏声又响了。
“圣上口谕到——”
这回来的不是刚才那个捧着正式诏书的太监,而是一个看着面生的小黄门,手里也没拿明黄色的卷轴,只是空着手,脸上堆着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假笑。
沈萦站在案后,眉梢都没动一下。
“又来?这大半夜的,圣上是不让人睡觉,还是不让他自个儿睡啊?”
裴寂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喝完的半盏茶,一脸的不耐烦。
“得嘞,沈大人,您接着。我去后院看看哑奴把那夜宵热好了没。这听旨也是个体力活,不吃饱了怎么接。”
他说完,脚底抹油就要往后堂溜。
“站住。”
沈萦没回头,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这是口谕,没你的份。给我在这站着。”
裴寂耸了耸肩,只好又靠了回去,嘴里嘀咕着:“切,听个话还不让人躲懒……”
那小黄门进了堂,也没敢多看裴寂一眼,只对着沈萦躬身行了一礼。
“沈大人,圣上说了。听冤司近日平冤有功,特此嘉奖。圣上口谕,特允听冤司‘扩权’。往后若是遇到什么疑难杂案,不必经过刑部复核,听冤司可先行查办。”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小黄门笑着。
“圣上说了,听冤司是咱大夏的‘耳目’,这耳目若是灵通了,这江山才稳当。沈大人,您还不谢恩?”
沈萦看着这小黄门。
这“恩典”听着是真不错。
不必经刑部复核,可先行查办?这要是放在平时,那是多少酷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这要是真接了,明日六部的折子就能把听冤司给埋了。
这就是捧杀。
把你捧得高高的,让你觉得自己手眼通天,然后再等着你自己摔死。
沈萦目光在那小黄门的脸上停了一瞬。
“这恩典,确实是厚了点。”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听冤·中阶。
“嗡……”
沈萦的耳膜微微一震。
在那小黄门那平稳的呼吸声下,她听到了极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心跳声急促且乱,明显心虚。
紧接着,一个声音钻进了沈萦的耳朵,那是这小黄门心底的念头。
*“快说,快说完赶紧走。这烫手山芋扔给她就行。圣上说了,只要她敢接这权,明儿个就让她去查‘皇庄’的烂账。那可是太后的脂粉钱,只要她敢动,太后就能生撕了她。”*
沈萦冷笑。
果然没安好心。
这不仅是捧杀,还是个“连环雷”。给她权力,诱导她去碰那些不能碰的雷区,借刀杀人。
“公公辛苦了。”
沈萦收回听冤的能力,脸上反而显出笑意。
“圣上既然这么信任听冤司,那本官若是推辞,岂不是不识抬举?”
“哎,沈大人圣明!”
小黄门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更真了。
“那沈大人这就接了吧?”
“接。”
沈萦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既然圣上把听冤司当‘耳目’,那本官就不能让圣上失望。公公回去禀报,就说我听冤司明日一早,就开始‘扩权’查案。”
“第一批名单,本官已经拟好了。”
小黄门微微一怔:“名……名单?这还没查呢,怎么就有名单了?”
“怎么没有?”
沈萦反问。
“既然是疑难杂案,那自然得捡最难的查。我听冤司M-020号卷宗里,可是压着不少陈年旧案呢。”
她顺手从案上拿起一本蓝皮册子,随手翻了两页。
“比如说,这京城南边的‘籍田’账目。本官早就觉得那地方不对劲,现在有了圣上的口谕,本官正好去查查,那籍田别业里,到底藏了多少不该藏的东西。”
那小黄门脸色瞬间煞白。
籍田?那可是圣上私库的命门!
“沈……沈大人,这籍田乃是皇家的……”
“哎,公公这就不对了。”
沈萦打断他。
“圣上刚才不是说了吗?听冤司是‘耳目’。这耳目要是连皇家的地界都不敢看,那还叫什么灵通?还是说……”
沈萦目光一冷。
“圣上这口谕,是给假的?”
“不不不!当然是真的!”
小黄门吓得连连摆手,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既是真的,那就这么定了。”
沈萦把册子往案上一拍。
“明日一早,听冤司全员出动。公公回去吧,别耽误了。”
那小黄门被这一通“将计就计”给砸懵了,完全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退下。
“那……那奴才告退……”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极快,像是后头有狗在追。
走到门槛那儿,因为太急,袖子在大门框上蹭了一下。
“啪嗒。”
一团折叠着的纸,从他的袖口里滑落了出来,掉在了门槛边的阴影里。
那小黄门浑然不觉,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萦看着那团纸,没动。
倒是裴寂眼尖,一步跨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哟,这公公也是个财迷,掉钱了?”
他把那纸团展开,扫了一眼,随即脸色一变,低笑了一声。
“妈的,沈大人,你来看看这玩意儿。”
他把那纸递给沈萦。
“这老东西,果然还留着一手。”
沈萦接过来一看。
那是一张还没盖印的“加封明旨”草稿——M-025。
上面写着:*“……沈萦听冤有功,特封‘忠烈伯’,赐第京城,世袭罔替……”*
沈萦笑了。
这招狠啊。
前面给了“扩权”,让她去当靶子。这后面还藏着个“爵位”。
只要她真的接了那“查案”的权,把六部得罪死了,圣上就会立马把这道“封伯”的旨意发出来,直接把她架空成一个“闲散侯爷”,然后再用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把她那点实权给削个干净。
这一手“捧杀”,接得快,杀得也快。
“好家伙,这‘忠烈伯’……听着就像是给死人上的香火。”
裴寂嗤笑。
“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给你立个碑啊。”
沈萦把那草稿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可惜,这碑他立不起来。”
火舌卷过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他给我扩权的口谕,我就敢接。他想封我的伯,我就敢让他封不成。”
沈萦转身,看着堂外那渐渐发白的天色。
“哑奴。”
一直在角落里擦桌子的哑奴,无声地走了过来。
“大人。”
“明早金殿,你去盯着那小黄门。”
沈萦目光沉沉。
“既然这草稿都掉了,那说明圣上那边已经在准备印宝了。我要你在盖印之前,把这事给我‘漏’给太后宫里的人。”
“既然圣上想用太后的脂粉钱来坑我,那我就让太后先知道,这‘忠烈伯’的位置,圣上是想拿太后的钱来填的。”
裴寂听得大乐,一拍大腿。
“高!这叫‘借力打力’。太后那老婆子最护食,一听圣上要动她的钱,还能有这圣上的好果子吃?”
沈萦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理了理衣襟。
“行了,别贫了。”
“天快亮了。”
她看了一眼堂外。
“这一夜的账,咱们还没算完呢。”
裴寂把刀往身后一背,跟着沈萦往外走。
“走着。今儿个这早朝,怕是比那戏台子还热闹。”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身后的堂屋里,只剩下一盆还没燃尽的灰烬,和那卷刚被“扩权”的口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