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王府的院子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今儿个一大早却闹腾得像是要唱大戏。
“呼——哈!”
一道人影从这头的墙根底下窜出来,脚尖在老槐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像是只大鸟一样腾空而起,凌空翻了三个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三丈高的围墙顶上。
“爽!真他妈的爽!”
裴寂站在墙头,敞着领口,任由清晨的风往怀里灌。他把腰间的刀往上一抛,刀在空中转了个花,又稳稳落回手里。
“沈大人!你瞅瞅!这轻功,这身板!老子现在觉得自己能把这寂王府给拆了再盖一座新的!”
沈萦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捧着那半块双鱼玉珏——M-021,正对着晨光细细端详。
她看了一眼在墙头上耍猴似的裴寂,眼皮都没抬。
“你要是能把那张嘴给闭上,那就更爽了。”
“下来。别把瓦踩碎了,那是先帝爷时候留下的老物件,修起来还得花钱。”
裴寂嘿嘿一笑,脚底一滑,整个人顺着墙溜了下来,几步窜到石桌旁,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沈大人,你就别绷着了。昨儿个那毒一解,我这一觉睡得那是真踏实。二十年了,头一回没梦见那些乱七八糟的黑影儿。”
他伸出手,在沈萦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手,红润不?有劲儿不?”
沈萦把那玉珏放下,伸手搭上了裴寂的寸关尺。
“别动。”
她闭上眼。
——听冤·高阶。
“嗡……”
沈萦的意念顺着指尖探进去,这一次,她没再去寻那些阴冷的毒气,而是顺着裴寂那奔流的气血,一路逆流而上。
之前的枯寂毒M-002,就像是一条盘踞在骨髓里的毒蛇,把裴寂的生机啃食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
那股子寒意全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丹田深处升起来的暖意,那是“聆骨氏”血脉之力彻底涤荡后的清明。
沈萦不仅听到了裴寂脉搏的强健,更听到了那玉珏M-021里传来的温润回响。
那是同源的血脉之力。
双鱼玉珏本是裴寂生母之物,也是“聆骨氏”的信物。如今裴寂毒解,玉珏的温润之气与他的气血相合,这“血脉解枯寂”的路子,算是彻底走通了。
“行了。”
沈萦收回手,把玉珏推回到裴寂面前。
“彻底干净了。连根拔起,一点渣都没留。”
她看着裴寂,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松快。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什么‘毒人’。你裴寂,这条命是实打实捡回来了。”
裴寂把那玉珏揣进怀里,脸上那股子痞笑忽然收敛了些。
他看着沈萦,眼神有点复杂。
“沈大人……这一路走来,多亏了你。”
“若是没你当初那根救命稻草,没你这‘听冤’的血脉,老子怕是早就在二十年前就烂在北境的雪窝子里了。”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在石桌上摊开。
“来。”
“干什么?”
“击个掌。或者握个手。”
裴寂看着她。
“沈大人,咱们这叫‘背靠背’的交情。今儿个把话说透了,往后不管是金殿对峙,还是下地狱抓鬼,我裴寂这条命,就在你手里。你往东,我不往西;你让砍谁,我绝不问缘由。”
沈萦看着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这手,握了二十年的刀,杀了二十年的鬼,也受了二十年的罪。
沈萦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重重一拍。
“行。”
“这‘背靠背’的约,我接了。”
“不过,别动不动就谈死。咱们还得留着命,把那老东西从龙椅上拽下来,让这天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听冤司’。”
裴寂乐了,反手把沈萦的手握了一下,又赶紧松开。
“得嘞!那就听沈大人的!咱们先把那龙椅给拆了当柴火烧!”
两人相视一笑,那股子默契,比这二十年的风雪还要深。
不偏不倚,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大人!听冤司急报!”
是哑奴的声音。
沈萦和裴寂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裴寂把刀一拎,几步窜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哑奴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小纸条。
“刚截获的。是籍田那边密道口传出来的消息。”
沈萦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主上已令老者备局。明日巳时,请王妃入宫叙旧。”*
“王妃?”
裴寂眉头一皱。
“哪来的王妃?圣上那老东西是不是脑子坏了?咱们这哪来的王妃?”
沈萦看着那纸条,目光沉沉。
“他没疯。”
她把纸条揉在手心,语气森寒。
“这是在给我们下套呢。”
“明面上,圣上失踪,朝局动荡。但他私底下,却想把这事往‘宫闱秘事’上引。”
“明日早朝,他若是突然现身,然后下一道‘赐婚’的旨意,把你裴寂封个王,再把我指婚给你做‘王妃’……”
沈萦冷笑。
“那咱们这‘清君侧’的造反大戏,就变成了‘夺嫡争婚’的家务事。”
“到时候,咱们再想翻那梧宫案的旧账,旁人就会说,这是‘王妃’在帮‘王爷’夺权,而不是在伸张正义。”
“好算计。”
裴寂听罢,把刀往门框上一磕。
“妈的,这老东西,这是想用一顶‘凤冠’把咱们的嘴给堵上啊。”
他看向沈萦。
“沈大人,这‘王妃’的头衔,咱们是接还是不接?”
沈萦把那纸条扔进旁边的灯笼里,看着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纸。
“接不接,轮不到他说了算。”
“明日早朝,咱们不光要揭他的老底,还要把这‘入宫叙旧’的戏台子,给他拆了。”
她转身进屋,拿起案上的蓝布书匣。
“传令下去。听冤司全员,即刻整备。”
“咱们去会会那位‘老者’,看看他到底备了什么好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