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的大门还没完全敞开,外头那吹吹打打的动静就已经把这半条街都给惊动了。
这回不是围困的禁军,也不是那冷飕飕的密旨,而是一队穿着大红吉服的礼部仪仗。手里捧着锦盒,吹着唢呐,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办喜事呢。
领头的是礼部尚书王大人,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M-025,脸上堆着笑,但这笑意怎么看着怎么别扭,像是一张皮贴在脸上,随时都能掉下来。
“沈大人!裴大人!吉时已到,接旨吧!”
王尚书站在台阶下,扯着嗓子喊。
裴寂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把刚擦亮的刀,一脸的戏谑。
“哟,这不是王尚书吗?今儿个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吹吹打打的,我还以为你是来给咱们听冤司送匾呢,还是来讨债的?”
王尚书脸上的肉抖了抖,没敢接这茬。
“裴大人说笑了。圣上体恤听冤司平冤有功,特下明旨嘉奖。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快请沈大人出来接旨吧。”
沈萦从堂后转了出来,手里整理了一下袖口。
“不用请了。我在。”
她走到台阶前,目光落在王尚书手里那卷圣旨上。
“王大人,这圣旨里写的什么,不用您念,我心中也有数。”
“既是‘嘉奖’,那就更有意思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拿来吧。”
王尚书微微一怔。
这接旨的规矩,一般都要香案跪拜,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半个时辰。这沈萦倒是直接,伸手就要拿。
“这……沈大人,这于礼不合啊……”
“礼?”
沈萦嗤笑。
“圣上都把这‘捧杀’的恩典送到家门口了,那就是不想让我这听冤司再按规矩办事。我若还跟你在这儿虚头巴脑地磕头,岂不是辜负了圣上的一番‘苦心’?”
她上前一步,直接从王尚书手里把那圣旨给抽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卷轴的一瞬间。
——听冤·中阶。
“嗡……”
沈萦的耳膜微微一震。
在那卷轴冰凉的触感下,她听到了王尚书那乱成一团的心跳声。
*“快点给她!快点给她!这烫手山芋赶紧扔了。”*
*“圣上说了,只要她接了这旨,听冤司以后就是个‘花架子’。那经费从内库拨,那就是把她的脖子套在圣上的手心中。”*
*“只要她敢不接,那就是抗旨不尊,立马就能让禁军拿人。”*
沈萦收回手,把圣旨展开。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听冤司司正沈萦,着即加封‘安国夫人’,赐正二品诰命。听冤司权柄扩充,凡疑难重案,不必经三法司复核,直接裁决……”*
好一个“安国夫人”。
好一个“不必复核”。
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还要往底下添把柴。
“好旨意。”
沈萦把圣旨合上,笑意浅浅。
“王大人,替我谢过圣上。这‘恩典’,听冤司接了。”
王尚书正等着她推辞,或者哪怕是表现出一点惶恐,没想到沈萦二话不说就接了。
“啊?这就……接了?”
“不然呢?”
沈萦反问。
“圣上的恩典,谁敢不接?”
她把圣旨往怀里一揣,然后转身看向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看似看热闹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崔晏。
“崔家主。”
崔晏一激灵,赶紧上前拱手:“沈大人。”
“既然这听冤司现在的权柄扩充了,那咱们之前的那个‘旧案’……”
沈萦意有所指。
崔晏多机灵的人,立马就听出了话外音。这圣旨虽然是捧杀,但在没被架空之前,这就是实打实的“尚方宝剑”。
“沈大人说的是。”
崔晏眼珠一转,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名册。
“既然听冤司如今有了‘钦准’的身份,那崔某手头这桩关于‘西城地权’的陈年旧案,也该请沈大人过目了。”
他双手递上名册。
“这是崔家,还有另外三家望族联名的‘陈情书’。有些案子,压了太久,骨头都酥了,还得请沈大人给正正骨。”
这一手,直接把那本来是用来“捧杀”的圣旨,变成了听冤司扩张势力的“护身符”。
王尚书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这怎么还倒打一耙了?圣上给你权是让你去查那些烂账的吗?
“沈大人!这……这案子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
沈萦打断他。
“王大人,圣上这旨意里写得清楚,‘不必复核’。那就是让我现在就查。”
她把崔晏递过来的名册往怀里一揣,和那圣旨放在了一块儿。
“这叫‘皇恩浩荡’,我自然要替圣上分忧,把这些陈年积案都给清一清。”
裴寂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
“得嘞!沈大人这叫‘依旨办事’。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王尚书被噎得没话说,只能干瞪眼。他看着沈萦那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心中直发毛。
这哪是接旨啊,这是接了把刀,反手就要往圣上身上砍啊。
“既如此……”
王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本官回宫复命。沈大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样。
“慢着。”
沈萦忽然喊住了他。
“这圣旨上还有一行小字,王大人没念呢。”
沈萦指着圣旨末尾的一角。
“‘听冤司岁入由内库拨’。”
她看了一眼王尚书。
“这意思是,以后听冤司的银子,都从圣上的私库里出?”
王尚书脚步一顿,身子僵了僵。
“是……是啊。这是圣上的恩典,免得户部那些人卡着大人的脖子。”
“哦。”
沈萦点了点头,眼神玩味。
“那就是说,以后我这听冤司,就是圣上养在自家院子里的‘看门狗’了?”
王尚书没敢接话,直接一溜烟跑了。
裴寂凑过来,看着沈萦手里的圣旨,啧啧两声。
“妈的,这老东西真是一环扣一环。给权,给名,还要给钱。这是要把你养在掌暗中,捏死你都不用费劲。”
“养在掌心?”
沈萦把那圣旨往案上一拍。
“那也得看他这掌心有多大,能不能握得住这把刀。”
她看向崔晏。
“崔家主,既然这名册给了我了,那咱们就动真格的。”
“明日起,这‘安国夫人’的名头,我也要用一用。看看这内库拨出来的银子,到底能不能买动这人心。”
崔晏拱手:“沈大人英明。”
沈萦没再多言,只是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门口。
圣上这一手“捧杀”,虽然狠,但也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站稳脚跟的机会。
只要这刀还在手里,是握在掌心,还是刺穿掌心,那就不一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