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静室的窗棂被风吹得“咯吱”轻响,里头的烛火也不知跳了几回。
沈萦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张从籍田密道带回来的图纸——M-023。
这图看着平平无怪,画的是那条通往通海的地下暗道,连着这京城的排水沟渠,弯弯绕绕像是一团乱麻。
“沈大人,这图您都看了八百遍了,看出花来了没?”
裴寂盘腿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嘴里叼着根草棍,手里正拿着块布使劲擦他那把刀。
“这老东西跑路倒是选了个好道儿,这一路下去,直通海口,要不是咱们发现得早,这会儿怕是连海风都吹上了。”
沈萦没理他的茬,指尖忽然在图纸的一角停住了。
“不对。”
她把图纸举起来,对着烛光。
“这纸的纹理,有点厚。”
“厚?那是受潮了吧?这地下室里出来的玩意儿,能不潮吗?”
裴寂随口接了一句。
“不。”
沈萦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一把银质的小刀,轻轻挑开图纸边缘的一处折痕。
“这是夹层。”
随着小刀的划动,那看似单层的宣纸竟然被挑起了一层皮。
里面竟然还夹着一张极薄的绢布。
这绢布已经泛黄了,上头用墨线勾着几笔简单的线条,看着不像是密道,倒像是个……园子的布局。
“这是……”
沈萦目光一凝。
绢布的左下角,用极淡的朱砂写着三个小字:*梧宫西*。
“梧宫西?”
裴寂一听这仨字,把刀往地上一插,三两步窜了过来。
“那不是废太子妃……也就是我那个没见过面的便宜娘住过的地儿吗?”
他凑近了看。
“这老东西,把个破园子的图藏在密道图里做什么?难不成那园子里还埋着金元宝?”
沈萦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绢布上勾出的几处建筑。
假山、枯井、还有一处被墨笔重重圈出来的……水池。
“哑奴。”
沈萦忽然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哑奴无声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个茶盘,正要给沈萦添茶。
见沈萦招呼,哑奴放下茶盘,走到案前。
沈萦指着绢布上的那个水池。
“帮我把这图上的方位,跟京城的堪舆图对一下。”
哑奴点了点头,转身从书架的最顶层摸出一卷积灰的京城全图,铺在案上。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这双眼就是最好的尺。他只扫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绢布,便在全图上准确地指出了一个位置。
那是皇宫西面的一处荒废已久的苑林。
“就是这儿?”
裴寂看着那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这地儿我知道。二十年前就封了,说是闹鬼,连宫里的太监都不爱往那边去。”
他看向沈萦。
“沈大人,您觉得这池子里有事儿?”
沈萦伸出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那绢布的水池图案上。
“告诉我,那里有什么。”
她闭上眼。
——听冤·高阶。
“嗡——”
这一次,沈萦没有去听什么人的心跳,而是去听这器物里残存的记忆。
绢布虽薄,却也是旧物。
在那一瞬间,沈萦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段杂乱的画面。
那是个雨夜。
一个穿着素白宫装的女人,正跪在池边的泥地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双鱼玉珏。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出声。她把那玉珏死死地往怀里揣了揣,然后猛地起身,用力掰断了池边的一块假山石,将那玉珏塞进了石缝深处的泥潭里,又慌乱地把石头推了回去。
*“寂儿……娘护不住你了……”*
*“这信物……留个念想吧。”*
画面陡然黑了下去。
沈萦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
“找到了。”
她看向裴寂,神色复杂。
“M-021的另半块。就在这梧宫西废苑的假山池沼里。”
“那是你娘当年藏进去的。”
裴寂微微一怔,眼里的那股子痞气忽然散了个干净。
他低头看着那图上的小黑点,像是能透过这纸看见那二十年前的人和雨。
“我就知道。”
他低声骂了一句,嗓音有些哑。
“这老东西当年把她娘害死在那儿,这玉珏……怕是那女人最后的一点念想。”
他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把那股子闷气给挥散。
“得嘞!既然找着地儿了,那咱们就别愣着了。”
裴寂一把抓起案上的绢布。
“沈大人,这玉珏既然是咱们翻案的最后一环,那就得赶紧去挖出来。若是晚了,怕是这老东西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沈萦忽然喊住了他。
她转头看向哑奴。
刚才她在听那绢布记忆的时候,隐约听到这哑奴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哑奴,你有事瞒着我?”
哑奴身子一僵。
他看着沈萦,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焦急。他看了看沈萦,又看了看裴寂,忽然伸出手,指了指那个梧宫西废苑的方位。
然后,他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围”的手势,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做了一个“老者”拄拐的动作。
最后,他猛地摇头,双手下压,做了一个“止步”的姿势。
“你是说……”
裴寂看懂了哑奴的意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地方,现在有人?”
哑奴拼命点头,又迅速拿起案上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老者带人,昨夜已围。只有进,无出。”*
沈萦看着那行字,心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圣上不仅给自己留了退路,连这“后院”都给堵死了。
那老者没去通海追圣上,而是带着人去了梧宫旧苑。
看来,他们早就知道这另半块玉珏的线索。
“妈的。”
裴寂看着那行字,把绢布往桌上一拍。
“这老东西是铁了心不想让咱们把这证据凑齐了啊。”
他看了一眼沈萦。
“沈大人,这玉珏若是拿不到,明日金殿之上,咱们这‘身份’的牌子,可就打不响了。”
沈萦盯着那张图。
“不能硬闯。”
她沉吟道。
“那老者既然在那儿,肯定设好了套。咱们若是现在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
“但咱们也不能不去。”
沈萦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裴寂,把你那暗棋里的‘耗子’都放出去。”
“我要知道,那老者到底在里面布了什么局。”
她指了指那个废苑的位置。
“既然他想把咱们堵在门外,那咱们就给他来个‘翻墙入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