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后的假山石缝里,忽然传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响动。
“咔哒。”
紧接着,那块看似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太湖石被人从里面推开,露出了一条黑魆魆的道儿。
一阵带着霉味和土腥气的风先钻了出来。
随后,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老者,拄着那根龙头拐杖,一步一步地从那黑洞里走了出来。
正是圣上。
他没带随从,也没坐那劳什子的龙辇,这会儿身上还沾着籍田密道里的泥点子,那头银发也没平日里梳得那么板正,看着显出几分狼狈。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阴沉沉地盯着这灯火通明的养心殿。
“主上。”
一个黑影早就跪在假山旁候着了。
是那个老者。
“看来,朕的这把龙椅,还是有人惦记着。”
圣上把那根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跑?往哪儿跑?朕要是真跑了,这大夏的江山,那就真成了那帮乱臣贼子的下酒菜了。”
他冷笑,语气森寒。
“朕想通了。既然沈萦那个丫头想玩‘明棋’,那朕就陪她玩一把大的。朕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朕的刀硬。”
老者低着头,没敢抬头看圣上的脸色。
“主上明鉴。今夜那道‘加封’的圣旨一下,朝堂上那帮老狐狸都已经开始动摇了。若是咱们这时候一走,那才是真的输了。”
“所以,朕回来了。”
圣上大步走向养心殿的正殿。
“传令下去。明日早朝,朕要亲自坐镇。朕要看看,那个沈萦,有没有那个胆子,当着朕的面,把那卷旧账给翻开。”
他走到案前,伸手在案上重重一拍。
“还有,籍田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老者起身,跟在后面。
“回主上,那帮‘耗子’都已经按您的吩咐,把梧宫西废苑给围了。只要沈萦敢去动那块玉珏,那就是自投罗网。”
“嗯。”
圣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张图纸上。
那是M-023,通海旧道图。
“不过,光围住还不行。”
圣上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图上的一条红线上一划。
“朕既然回来了,那就得备好后手。这道通海旧道,不仅是朕的退路,也是咱们的‘奇兵’。”
他看了一眼老者。
“今夜子时,你亲自带一队神机营的死士,给朕悄悄摸进这旧道里去。”
“要是明日金殿之上,事有不协……”
圣上眼底掠过厉色。
“朕就要这金殿之下,血流成河。”
……
听冤司。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外头的风越刮越紧,吹得那窗棂子“呼啦呼啦”直响。
沈萦手里捏着那张梧宫西废苑的堪舆图,眉头没松过。
“哑奴。”
她忽然开口。
一直守在门口的哑奴像是影子一样飘了进来。
“刚才赵四那边有消息没?”
赵四,就是裴寂暗棋里那个安插在宫里当差多年的眼线,也是这京城暗网里最机灵的一只“耗子”。
哑奴摇了摇头,刚想比划什么,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裴大人!”
独眼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头上全是汗,连那独眼里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来了!来了!”
裴寂正把那把刀往鞘里插,闻言一挑眉:“什么来了?那老东西送死了?”
“不……不是!”
独眼赵喘着粗气,扶着门框。
“是圣上!圣上回来了!”
“什么?!”
沈萦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图差点被带落在地。
“他从籍田密道回来了?”
“是!”
独眼赵抹了一把汗。
“赵四刚才冒死传出来的信儿。说是半个时辰前,有人看见圣上从养心殿后的假山里钻了出来,这会儿正坐在养心殿里,跟那老者密谈呢。”
裴寂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哈”地一声乐了。
“我就说嘛!这老东西要是真跑了,那他就不是咱们那个死要面子的皇上了。他是舍不得那把椅子啊。”
他看向沈萦。
“沈大人,看来这‘捧杀’的戏,他是唱不下去了。这老东西是要亲自下场跟咱们玩命了。”
沈萦没笑。
她比谁都清楚,圣上这一回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局棋,从明面上的“推演”,变成了真刀真枪的“对弈”。
“他既然敢回来,那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沈萦目光沉下。
“而且,他不仅是回来坐镇的。他这是要‘反杀’。”
她看向独眼赵。
“赵四还看见什么了?”
独眼赵咽了口唾沫。
“赵四说,他隔着门缝看见,圣上案上摊着那张通海旧道图——M-023。旁边还放着半块……兵符。”
“兵符?”
裴寂脸色一变。
“妈的,这老东西是要调神机营的死士?”
“不仅是调。”
沈萦沉声道。
“通海旧道就在这京城底下。要是他在金殿之下,把这地道里的兵放出来……”
她没说完,但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明白。
那就是一场真正的血洗。
“得嘞。”
裴寂把刀往身后一背,眼里的狠劲儿彻底泛上来了。
“既然这老东西不想体面地退位,那咱们就帮他体面体面。”
他看了一眼沈萦。
“沈大人,看来咱们明日的计划,得变变了。这‘明棋’咱们得下得更狠点。”
沈萦点了点头。
“把M-026总册拿出来。”
她指着那个蓝布书匣。
“咱们得在那老东西动手之前,先把他这‘奇兵’的路给堵死。”
沈萦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传令给萧震。让他把那九门的锁,再紧一扣。要是看见任何从地下钻出来的耗子,直接给我就地正法。”
“还有……”
沈萦目光锐利。
“明日早朝,咱们就不用走那正门了。”
“走哪?”
裴寂问。
“走地道。”
沈萦冷笑。
“既然他在通海旧道里藏了兵,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反包围’。咱们也从那地道走,看看这老东西,到底在里头藏了什么猫腻。”
独眼赵领命就要走。
“等等。”
沈萦忽然喊住他。
“赵四还说什么了没?”
独眼赵想了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
“对了!赵四说,圣上刚才跟那老者说了一句话。说什么……‘只要那半块玉珏不到手,这戏就唱不响’。”
“玉珏?”
沈萦心头一跳。
“原来如此。”
“他回宫,不仅是为了坐镇,还是为了抢那半块玉珏。”
裴寂把手里的刀鞘捏得“咯吱”作响。
“那就正好。咱们明日金殿见。看看这玉珏,最后到底落在谁手里。”
沈萦把那蓝布书匣抱在怀里。
“备车。进宫。”
“这最后一局,咱们跟圣上,就在那金殿上,把账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