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的大门前脚刚送走那个传旨的小黄门，后脚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来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言官，姓刘，人送外号“刘铁嘴”，平日里最爱在金殿上喷人，今儿个却是一脸的“体恤民情”。
他站在台阶下，手里也没拿圣旨，就是一张嘴，开始往外吐那一套早就背熟了的词儿。
“沈大人，裴大人！天大的好消息啊！”
刘铁嘴拱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圣上体恤下情，感念梧宫旧案悬而未决，已有明示，说是要将这梧宫案交由有司重勘！这不，圣上特意让本官来通个气，让沈大人稍安勿躁，这‘真相’，那是很快就会大白的。”
“哟呵。”
裴寂正站在门口剔牙，听完这话，把手里的草根往地上一吐。
“刘大人，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那老东西平日里可是把这梧宫案捂得比啥都严实，今儿个是怎么转了性了？”
刘铁嘴也不恼，只是依然保持着那副官方的笑容。
“裴大人慎言。圣上那是宽宏仁慈，想给天下一个交代。只不过这重勘之事，牵扯甚广，得给三法司点时间去查卷宗、传人证。沈大人，您就耐心等着，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定会有个结果。”
“等着？”
沈萦站在裴寂身后，目光清冷。
“刘大人是觉得，这梧宫案压了二十年，再压个三月半载，也无妨？”
刘铁嘴眼神微微一闪，连忙道：“沈大人，这哪是压着呢？这是为了公正啊。若是匆忙重勘，难免有所疏漏，到时候岂不是更对不起那……”
“行了。”
沈萦打断了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
——听冤·中阶。
“嗡……”
在那刘铁嘴那平稳的心跳声下，沈萦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杂音。
*“快点说完赶紧走。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圣上说了，只要能把这沈萦稳住个十天半个月，那密道里的奇兵就能调到位。到时候，什么梧宫案，直接给他们安个谋反的罪名，一锅端了。”*
*“缓兵之计，这一招还是当年保岳衡那会儿用过的，嘿，这沈萦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能有什么见识？”*
沈萦收回能力，露出冷笑。
果然。
这不过是老调重弹。
当初第247章，圣上为了保岳衡，就是这么干的。先是一口答应下来，然后拖拖拉拉，最后不了了之。
这回，他是想用这“重勘”的幌子，给他在密道里调兵争取时间。
“刘大人。”
沈萦看着那还在假笑的言官。
“这‘缓兵之计’，圣上用得倒是顺手。只可惜，这招数，我见得多了。”
刘铁嘴脸色一僵：“沈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圣上的金口玉言……”
“金口玉言？”
沈萦反问。
“既是金口玉言，那就更该雷厉风行。这梧宫案里的苦主，等了二十年，还能再等三月？这每一日，都是在要他们的命。”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寂。
“裴寂，去把那卷‘梧宫全貌主卷’拿来。”
“得嘞！”
裴寂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里跑，没一会儿就抱出了那个蓝布书匣。
沈萦接过书匣，往刘铁嘴面前一送。
“刘大人既是来传话，那就劳烦再跑一趟。”
“告诉圣上，听冤司已经把这梧宫案的主卷给理清楚了。既然圣上要重勘，那就别等什么三月半载了。”
“明日早朝，我就把这卷宗当庭呈递。请圣上即刻御览，当朝定夺。”
刘铁嘴被这一招给整懵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哪能啊！这重勘得走流程……三法司还没准备……”
“准备什么？”
沈萦打断他。
“人证、物证、书证，都在我这听冤司里。圣上既然有心，那就直接在朝堂上审。免得夜长梦多，再有人想把这些证据给‘拖’没了。”
“刘大人，您请回吧。”
沈萦一挥手。
“告诉圣上，这‘重勘’的戏码，我们听冤司不接。我们要的是——即刻勘。”
刘铁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转身，连句场面话都没顾上说，撒腿就往宫里跑。
看着那刘铁嘴狼狈的背影，裴寂乐得直拍大腿。
“妈的，沈大人，这招‘反客为主’使得太溜了。这老东西想拖，咱们就非逼着他现原形。”
“他不是想用‘时间’换‘空间’吗？”
沈萦把书匣合上。
“那我就把他的时间给掐死。”
正说着，街角忽然转出来一顶青布轿子。
轿帘一掀，下来的正是刑部尚书陆衡。
他看着那跑远的刘铁嘴，又看了看沈萦手里的书匣，压低了声音。
“沈大人，刚才那番话，下官在街角都听见了。”
陆衡走近了几步，神色肃然。
“好一个‘即刻勘’。圣上这是想玩‘拖字诀’，咱们若是真让他拖下去，这局就真难翻了。”
“只是，明日早朝，圣上若是一口咬定‘程序未到’，拒绝当庭呈证，那咱们该如何？”
沈萦看着他。
“他不会拒绝。”
“为何？”
“因为有人不让他拒绝。”
沈萦指了指陆衡。
“陆大人，你手里那‘三老连署’的折子，今儿个晚上就能递进去吧？”
陆衡笑了。
“那是自然。”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
“这是三位致仕老臣，加上下官，还有另外两位尚书联名的‘请勘折’。请圣上即刻重勘梧宫案，以正视听。”
“这折子一上，圣上就是想拖，这帮老臣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他淹了。”
陆衡把折子递给沈萦看了看，然后又收了回去。
“下官今夜就会把这份折子递进宫去。明日早朝，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寂把刀往肩上一扛。
“得嘞。这叫‘明催暗逼’。圣上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沈萦看着那皇城的方向。
“圣上想用缓兵之计，给自己争取调兵的时间。我就要把这‘缓兵’变成‘催命’。”
“明日金殿。”
沈萦目光锐利。
“咱们就让他看看，这‘即刻勘’的火，到底有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