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王府暗室的空气有些闷，只有桌上那盏牛油大蜡燃得正旺，偶尔爆出个灯花，“啪”的一声脆响。
桌上拼起了两张大案。
一张是沈萦手里的“梧宫全貌主卷”铺展开来的京城势力分布，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听冤司这几日新收拢的民心点位，还有同盟底册里那几家望族的暗桩。
另一张，是裴寂刚扔上去的暗棋总册M-026。
这册子摊开来，里头夹着的那张图纸，画的是京城地下的沟渠暗道，红线绿线交织，看着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行了，都别愣着。”
裴寂把手里那把擦得雪亮的刀往桌角一靠，整个人往案前一趴，手指在那张地下暗道图上狠狠一点。
“今儿个咱们就把这网给织结实了。谁负责堵哪头，谁负责下刀子，都给个痛快话。”
萧震站在左边，这老将军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间的佩刀也没了往日的华丽装饰，换成了实战用的厚背砍刀。
“老夫没啥好说的。”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直接按在了图纸上的九门位置。
“这明面上的九个口子，老夫已经安排下去了。明日金殿一开，只要老夫这口气还在，那神机营的人就别想迈进一步。”
“至于圣上那个什么密道奇兵……”
萧震看向裴寂。
“老夫手里的兵是明面的，要是那帮孙子真从地底下钻出来，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顶住一阵，但若是想反杀，还得看你裴寂的手段。”
“得嘞。”
裴寂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萧将军放心。这地底下的买卖，那是老子的老本行。”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的令箭，拍在那张图纸的右下角——那里正是籍田密道M-023的出口，通海旧道的方位。
“沈大人昨儿个那是敲山震虎，今儿个老子就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这籍田密道的口子，老子早派了‘水耗子’给堵死了。那帮想从通海跑路的，只要敢露头，老子就能让他们喂王八。”
沈萦站在案首，目光在两张图上来回扫视。
明棋在外，围三缺一。
暗棋在内，断尾杀局。
“光堵死还不够。”
沈萦忽然开口，声音冷静。
“裴寂，你M-026总册里，那批‘死士’的名单，准备好了吗？”
“那是自然。”
裴寂挑了挑眉。
“这三百四十二颗暗棋，有一半都是不想活命的。只要沈大人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这京城的地基给挖穿了。”
“不。”
沈萦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他们挖地基。我要他们盯着这图上的每一个点。”
她伸出手，指尖在主卷上划过一道弧线，将听冤司、刑部、还有几家倒戈的望族府邸连在了一起。
“明日金殿，明棋是我，还有陆大人这帮人在台面上顶着。圣上若是急了，肯定会想动用暗棋来破局。”
“这时候，你的暗棋，就是我的眼睛。”
沈萦看向裴寂。
“我要你让那些平日里不起眼的乞丐、贩夫走卒，都给我动起来。一旦圣上的人有异动，立刻点炮。”
陆衡站在阴影里，这会儿也往前凑了凑。
“沈大人这招‘以暗制暗’，确实高明。”
他压低声音。
“明日早朝，那三老连署的折子一下，圣上必会惊慌。他若是想调兵，萧将军挡在明处；他若是想跑，裴将军堵在暗处；他若是想杀人灭口……”
陆衡看了一眼沈萦。
“那就是咱们听冤司这‘明棋’最硬的一仗了。”
“放心。”
沈萦神色未变。
“这明棋的网，我已经铺开了。只要百姓还在听冤司门口排着队，圣上就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把听冤司给屠了。”
“他越是想捧杀，我就越是要借这势，把这‘平冤’的牌子给钉死在金殿上。”
“好！”
萧震大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这一局，那是真真切切的‘背靠背’啊！咱们这就把这老东西给包了饺子了！”
裴寂也乐了，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酒壶，给几个人的茶碗里都倒了一圈。
“来来来，虽说这军中禁酒，但这水总得喝一口。这一仗打完，老子请各位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咱们不醉不归！”
沈萦端起茶碗，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这二十年的筹谋，这一夜的布局，如今就只剩下最后一张网。
“诸位。”
她举杯。
“这合围图既成，明日便是收网之时。”
“这一杯，敬那还没翻过来的冤魂。”
几只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饮罢，沈萦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裴寂，把那籍田密道口再给我标红。”
裴寂依言，拿起朱砂笔，在那M-023图纸上，对着通海旧道的出口，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那红圈看着，就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圣上以为的“生路”。
“沈大人，您就瞧好吧。”
裴寂把笔一扔，眼神玩味。
“这密道口子，老子埋的人比他还多。只要那老东西敢往这条道上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这‘天命’，可就真要易主了。”
沈萦看着那红圈，目光微微一沉。
“这图，就这么定了。”
她把主卷和总册合在一起，塞进那个蓝布书匣里。
“今晚都别睡了。各自回去准备。”
“明日五更，金殿见。”
“得令！”
萧震和陆衡齐声应道，转身大步走出了暗室。
暗室里只剩下沈萦和裴寂两人。
裴寂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忽然嘿嘿一笑，凑到沈萦耳边。
“沈大人，你说这老东西，若是明日一上朝，看见咱们这阵仗，会不会直接气得背过气去？”
沈萦没理他的玩笑，只是把那书匣抱紧了些。
“气死最好。”
她转身往外走。
“省得咱们还要费力气去判他。”
裴寂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抄起桌上的刀，三两步跟了上去。
“妈的，这话带劲！走着，咱们去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