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宫西苑那道塌了一半的宫墙,在夜色里看着像张张开的大嘴。
沈萦蹲在墙头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张堪舆图的残片。这地方荒了二十年,里头的野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那些枯草叶子就在那儿“沙沙”地蹭着石头,听着让人牙酸。
“妈的,这破地儿阴气森森的。”
裴寂蹲在她旁边,把手里那把刀往下压了压,低声吐槽。
“沈大人,你确定那半块玉珏就在这鬼地方?要是真埋在这烂泥坑里,回头挖出来还能洗得干净吗?”
“闭嘴。”
沈萦瞪了他一眼,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进了苑里的草丛中。
哑奴跟在后面,落地无声,像个影子。
这废苑里静得吓人,只有几只夜猫子在远处叫唤。沈萦带着两人,顺着那张堪舆图上的标注,绕过几处塌陷的假山,直奔苑子深处的那方废池。
池子早就干了,里头全是枯叶和黑泥,散发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
沈萦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池沿上的一块青石。
——听冤·高阶。
“嗡……”
意念像是一根针,瞬间刺入了这死寂的废苑。
在那一瞬间,沈萦的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团模糊的白光。
她听见了。
*“咚!”*
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和指甲抠挖泥土的“呲呲”声。
*“……藏好……一定要藏好……”*
*“这玉碎了……碎了也好……省得那负心人拿去害人……”*
记忆里的画面晃动得厉害。沈萦“看”见那个女人——废太子妃,正疯了一样把什么东西往这池底的淤泥里塞。
那是一块温润的玉,但在塞进去的时候,似乎被池底的尖锐石头给磕碰了一下,崩开了一个角。
那个角,就被那女人随手抓了一把烂泥,糊在了池边的石缝里。
沈萦猛地睁开眼。
“就在这儿。”
她指了指脚下那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泥地。
“池底的淤泥里埋着主体。但这池边的石缝里,应该还有一块崩开的残片。”
裴寂一听,立马就要伸手去抠那石缝。
“得嘞!老子这就给掏出来!”
“慢着。”
沈萦一把按住他的手。
她看着那石缝,目光沉了下来。
“这石缝里有人动过的痕迹。”
裴寂凑近了一看,果然,那石缝虽然看着满是青苔,但细看那苔藓的断口,明显是新折的。
“妈的,这老东西鼻子比狗还灵。”
裴寂压低了嗓门。
“看来那老者早就来过这儿了。咱们是不是来晚了?”
沈萦摇了摇头。
“若是来晚了,这石缝里就该是空的。但这痕迹看着,像是有人动过,却又没拿走什么。”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探入那石缝。
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不是玉。
是一截枯骨。
“这是个指骨。”
沈萦心头一跳。
这废太子妃当年是死在这儿了?
不对,若是尸骨,早该烂没了。这指骨看着像是后来被人塞进来的。
她正要细听这枯骨的记忆,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破风声钻进了耳朵。
“嗖——”
那是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裴寂反应极快,猛地伸手一拽沈萦的领子,往旁边一滚。
“砰!”
一支黑羽利箭死死地钉在了刚才沈萦蹲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在那儿颤个不停。
“嘿,还挺准。”
裴寂把沈萦护在身后,刀“锵”的一声出鞘。
“哪来的孙子?报个名号!”
废苑的墙头之上,缓缓浮现出几个黑影。
领头的一个,拄着那根标志性的龙头拐杖,站在最高处,身形佝偻,像是一只老鹰在盯着底下的两只小鸡仔。
正是那个老者。
“裴寂,沈萦。”
老者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圣上算准了你们会来这儿找那半块玉珏。怎么,这二十年的烂泥,味道可好闻?”
沈萦从裴寂身后站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原来圣上是要把这也给封了啊。怎么,是怕这玉珏见光,把当年的丑事给抖搂出来?”
老者冷笑。
“抖搂?只要你们今晚死在这儿,谁知道这泥里埋的是什么?”
他一挥手。
“上。一个不留。”
墙头上瞬间冒出来十几个手持强弩的黑衣死士。
裴寂一看这阵仗,啧了一声。
“妈的,这老东西是下了血本了。沈大人,这硬碰硬可是要吃亏的。”
“走。”
沈萦当机立断。
她刚才在听冤的时候,已经确认了位置。虽然没拿到主体,但那崩开的一角,应该还在石缝深处。
她忽然反手一探,摸出一把短匕,往那石缝里狠狠一扎!
“叮!”
匕首碰到了硬物。
“想跑?”
老者一挥拐杖。
“射!”
“嗖嗖嗖!”
箭雨瞬间盖了过来。
裴寂一边挥刀拨打箭矢,一边冲着沈萦吼:“沈大人!命比玉贵!快撤!”
沈萦手里一用力,从那石缝里硬生生抠出了一块沾着黑泥和血迹的残玉。
只有指甲盖大小,断口锋利。
她反手将那残玉塞进怀里。
“撤!”
两人转身就往废苑深处那片密林里窜。
哑奴在前面开路,三人像是三道烟雾,瞬间没入了夜色。
老者站在墙头,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并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方废池,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跑?跑得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手下。
“封死这废苑。把那池子给我填平了。那半块玉珏,既然他们没拿走,那就给老子彻底埋在淤泥里,永世别想见天日。”
……
出了废苑,一口气跑出了三条街,直到听冤司的后巷,三人才停了下来。
沈萦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把手里那块残玉拿了出来。
借着巷口的微弱灯光,两人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半寸长的残玉,上面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和泥垢。
但这玉的质地温润,透着股子奇异的寒气。
最关键的是,那断口处,正好能和裴寂怀里那半块玉珏的缺口对上。
“妈的,差点就把命搭在这儿了。”
裴寂接过那残玉,在手里掂了掂。
“沈大人,这玩意儿看着只是个角。真正的玉珏,还在那池子里呢。”
他看了一眼沈萦。
“圣上派那老鬼守着,这就是摆明了不打算让咱们把另一半找全了。”
沈萦看着那残玉。
“不全又如何?”
她冷笑。
“这断口是吻合的。只要有这一角,明日金殿之上,就能证明那池子底下埋的是什么。”
“而且……”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
“圣上越是想埋,就说明这东西越是致命。”
裴寂把那残玉往怀里一揣。
“行。既然这老东西想玩藏猫猫,那咱们明儿个就陪他玩到底。”
“但这池子……咱们要是想拿全了,怕是得过那老鬼这一关。”
沈萦点了点头。
“不急。”
“明日金殿一过,这皇宫里谁说了算,那就另说了。”
她转身推开听冤司的后门。
“先回去。把这块残玉收好。这可是明日翻案的一把钥匙。”
裴寂跟在后面,把刀往肩上一扛。
“得嘞。沈大人说了算。这玉,咱们迟早得从那淤泥里给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