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
这地方平日里只有外国使臣来朝才开,今儿个却灯火通明,殿门大开。
里头没坐多少人。正中间一张龙榻,侧边设了一张孤零零的矮案,离皇上极近,近得有些暧昧。
这是要把“捧杀”两个字演到极致了。
沈萦跨进殿门,步子不快不慢,官靴踩在金砖地上,声音清脆。
两旁站着的宫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这阵仗谁看不出来?这是要把沈大人架在火上烤呢。
“爱卿来了?”
圣上没等沈萦行礼,直接虚扶了一把,脸上挂着那副常年不倒的慈祥笑意。
“快,给安国夫人看茶。这可是朕存了十年的‘雨前露’,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沈萦没接那茶盏,只是躬身一礼,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
“圣上,臣此番入宫,非为品茶。”
她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圣上那双浑浊的老眼。
“臣是为了梧宫旧案而来。”
圣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散开了,像是层厚厚的浆糊,把所有的情绪都糊在了里头。
“哎呀,爱卿啊。你这性子,就是太较真。”
圣上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语气那是相当的痛心疾首。
“朕都知道了。那梧宫荒废多年,你是想翻修一番,给朕冲冲喜?这心是好的,但这案子嘛……都过去二十年了,卷宗都烂没了,何必再去翻那些陈年烂谷子?”
‘听冤·中阶’。
沈萦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蜂鸣声。
那是谎言被捕捉的声音。
在圣上那句“卷宗都烂没了”出口的瞬间,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串清晰的记录——
【圣上·谎言链·M-103:称卷宗损毁,实则于乾宁宫暗阁存档完好。】
沈萦暗自冷笑。
嘴上却说:“圣上仁慈。但这案子,牵扯着当年的国本之争。若是烂在泥里,怕是人心难安。臣听闻,刑部大库虽然遭过火,但底档在户部还有备份。只要圣上一道旨意,这案子就能见天日。”
她这是在逼。
把话摊开了说,看你给不给旨意。
圣上眼皮子跳了跳。
这沈萦,是个硬核桃。
“这……”
圣上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得一脸慈祥。
“既然爱卿如此坚持,朕若是不准,倒显得朕心中有数鬼了。行,朕准你查。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这查案嘛,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别光盯着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什么玉珏啊、密道啊,都是市井瞎编的。朕是怕你年轻气盛,被人利用了,到时候不仅洗不清冤屈,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听冤·中阶’再次触发。
【圣上·谎言链·M-104:称玉珏密道为虚构,实则确有其事,且位于籍田方向入口已被封锁。】
沈萦暗自有了底。
这老东西,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呢。
“臣谨遵圣诲。”
沈萦拱手,语气平淡。
“不过,臣听闻废苑那边昨晚闹了贼,有人在那填池子。既然是市井传闻,为何有人要大费周章去填一口废池?臣想请圣上一道手谕,着令工部即刻停止填埋,待听冤司勘验后再行处置。”
这一刀,直接捅到了肺管子上。
圣上脸上的笑意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他盯着沈萦,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狠。
这丫头,不识抬举。
“填池子?”
圣上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那是工部的例行修缮,跟你的案子有什么关系?爱卿啊,你这是要把朕的皇宫给刨个底朝天啊?”
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这就是拖字诀。
“既然是修缮,那也不急于这一时。”
沈萦不吃这一套。
“臣这就去工部,让他们停工。若是圣上觉得不妥,那臣就在金殿上问问百官,这皇宫里的废池,到底埋着什么宝贝,让圣上如此挂心?”
这话说得有些冲了。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吓得手里的拂尘都抖了一下。
圣上盯着沈萦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安国夫人!这股子劲儿,像当年的……罢了,不提了。”
他把茶盏一放。
“依你!朕准了。不过,朕也有个条件。”
他拍了拍手。
“来人,赐酒。”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玉壶,两只玉杯。
圣上亲自拿起玉壶,给两只杯子倒满了酒。酒液金黄,香气扑鼻。
“这案子,朕准你查。但这路不好走,朕赐你这一杯,算是个彩头。喝了这杯酒,咱们君臣一心,朕倒要看看,谁敢拦你的路。”
他端起一杯,递到沈萦面前。
眼神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喝。”
沈萦看着那杯酒。
‘听冤·中阶’并没有反应。
这说明酒里没毒?不对,那是圣上手里那杯没毒。这玉壶……是那种很特殊的构造?
她暗自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圣上赐酒,臣不敢辞。”
她伸手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圣上。
“只是臣有个毛病,喝酒前,得先谢恩。”
圣上也端起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亮了个杯底。
“痛快!爱卿,请吧。”
沈萦举杯,作势要饮。
就在杯沿快碰到嘴唇的时候,她忽然手一滑。
“啪!”
杯子脱手,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酒液溅开,落在金砖上,冒起一阵细微的白烟。
“哎呀,臣失手了。”
沈萦语气平淡,甚至连弯腰去捡的意思都没有。
“这酒,怕是有些烫手。”
圣上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沈萦!你这是何意?质疑朕?”
“臣不敢。”
沈萦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臣只是想起,今日还要去趟刑部大库,若是喝了这御酒,怕是又要醉上三日,耽误了正事。这酒,臣记在心中了,改日再饮。”
这就是明摆着的打脸了。
圣上的手死死抓着龙榻的扶手,指节有些发白。
好,很好。
你不喝,朕也不逼你。反正路还长着呢。
“既然爱卿如此公心,那朕也不勉强。”
圣上挥了挥手,语气冷得像冰。
“那就把这壶酒,给安国夫人带上。回去慢慢喝。这可是朕的一片心意,别浪费了。”
他亲自拿起那剩下的半壶酒,塞进一个锦盒里,递给旁边的宫人。
“送安国夫人出宫。”
沈萦看着那锦盒。
这老东西,还不死心。
非得让她把这壶毒酒带出宫?
行,带就带。
我也正愁没个由头,把这事儿捅出去。
“谢圣上隆恩。”
沈萦接过锦盒,转身就走。
……
出了麟德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宫道上,裴寂正靠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看见沈萦出来,把瓜子皮一吐,拍了拍手。
“哟,沈大人,这宴席吃得如何?没把那老东西气死吧?”
沈萦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锦盒递了过去。
“御赐的好酒,拿着。”
裴寂接过来,掂了掂,嘿嘿一笑。
“这老东西还挺抠门,就给半壶?”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对着壶嘴就扎了进去。
拿出来一看。
针尖上,泛着一丝极淡的青色。
“妈的。”
裴寂脸色变了,啐了一口。
“这老东西,真够阴的。明面上捧你,背地里下这种阴损的毒。这可是‘牵机’,喝下去肠子都得烂穿。”
他看了一眼沈萦。
“沈大人,这酒咱们是留着当证据,还是……”
沈萦看着那壶酒,目光沉了沉。
“留着。”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宫门外走。
“这壶酒,明日金殿之上,正好给百官尝尝。看看这‘圣心’,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裴寂把那锦盒往怀里一揣,跟了上去。
“得嘞!既然这老东西想玩阴的,那咱们也就别客气了。这壶酒,非得喷他一脸不可。”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没入了夜色。
只留下身后那巍峨的麟德殿,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静静地等着吞噬明天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