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车轮印子还没冻硬，江潮已经推开了维克多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
屋里烟雾缭绕，维克多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军装领口敞着，手里捏着半截烟。安娜站在窗边，抱着胳膊，那张漂亮的脸冷得像外头的冰。
“江先生，”维克多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谢廖沙的事，按规矩办。但他妹妹说，仓库里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现在是我的。”江潮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放在桌上。
维克多眯起眼睛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那是谢廖沙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俄文，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内容很简单——因债务无法偿还，自愿以名下仓库所有物资抵债。
“这不合规矩。”安娜转过身，声音尖了起来，“那是谢廖沙的私产，你们没权力……”
“私产？”江潮笑了，“仓库第三排货架底下，那十二箱用油布包着的AK-74，也是私产？”
屋里突然安静了。
维克多的烟灰掉在桌上，他盯着江潮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江潮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桌沿上，“重要的是，如果这些东西被宪兵队发现，谢廖沙判十年，你——维克多上校，你这个辖区负责人，至少也是个渎职。”
维克多的喉结动了动。
“但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江潮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些，“谢廖沙的仓库我要用，里面的东西我要运走。作为交换，你手下那三百多个弟兄，未来三年的罐头、药品，我包了。”
“三年？”维克多愣住了。
“对，三年。”江潮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清单，轻轻推过去，“第一批下个月就到，足够你们撑过这个冬天。”
维克多拿起清单，手指有些抖。上面列的东西很实在：肉罐头、压缩饼干、抗生素、止血绷带……都是现在远东部队最缺的。
安娜冲过来想抢清单，江潮侧身挡住她。
“安娜小姐，”江潮看着她，“你哥哥现在人在看守所，你那些莫斯科的关系，这会儿怕是顾不上这边了。与其跟我争这些带不走的东西，不如想想怎么保住你自己。”
安娜的脸色白了白。
维克多把清单折好，塞进军装内袋，深吸一口气：“仓库钥匙在谢廖沙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你们有两个小时。”
“够了。”
江潮转身出门时，听见安娜在身后咬牙切齿地说：“你会后悔的。”
他没回头。
***
仓库大门被撬开时，一股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张打着手电筒照进去，光柱扫过一排排蒙着帆布的货架。江潮径直走向最里面，掀开第三块帆布——
银灰色的金属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我的天……”小张凑近摸了摸，“这成色，航空级的吧？”
“不止。”江潮敲了敲板面，声音清脆，“特种铝合金，日本那边开价一吨三千美金。”
正说着，安娜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停下！”她挡在货架前，“没有正式文件，你们不能动这些！”
江潮没理她，朝小张使了个眼色。小张从包里掏出那张抵债协议，展开举到安娜面前。
“看清楚，白纸黑字。”
安娜扫了一眼，冷笑：“这种逼供签的东西，法庭上不作数。”
“那这个呢？”江潮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1987年11月，谢廖沙通过你在莫斯科的关系，向日本三菱商事出口了五吨同型号材料，报关单上写的是‘废旧铝材’。需要我念一下报关号吗？”
安娜的表情僵住了。
“走私军需级材料，”江潮合上本子，“按你们苏联的法律，主犯十年起步，从犯也得五年。安娜小姐，你是想继续拦着，还是我现在就去给宪兵队打个电话？”
安娜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江潮朝小张摆摆手：“搬。”
***
三天后，十二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在边境旧道上艰难前行。
这条道是五十年代修的军用巡逻路，后来新路通了，就慢慢荒废了。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连路基都塌了半边。
小张坐在头车副驾，手里攥着江潮手绘的地图，额头上全是汗：“江哥，这路真能走吗？地图上标的是虚线……”
“虚线就是还能走。”江潮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大路现在全是宋天成的人，只能走这儿。”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颠。
后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叫喊。江潮踩下刹车跳下去，看见中间三辆车的右轮陷进了一大片冻土塌陷形成的泥坑里，底盘都卡住了。
司机们下来推车，车轮在泥里空转，溅起一片黑泥。
“不行，太重了！”一个老师傅抹了把脸，“得卸货！”
“不能卸。”江潮绕着坑走了两圈，蹲下来抓了把土——表层冻硬了，底下还是稀的。
安娜从后面那辆车下来，踩着高跟鞋走到坑边，看了看情况，嘴角勾起一丝笑：“江先生，我认识附近一个救援队，有重型拖车。不过嘛……费用不低。”
“多少钱？”
“一辆车，五百美金。”安娜伸出五根手指，“三辆，一千五。现金。”
江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太贵了。”
“那你们就困在这儿吧。”安娜耸耸肩，“等天黑，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度，这些车和货，可就全冻在这儿了。”
江潮没接话，转头问小张：“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林场？”
“对，往东五公里，红旗林场。”小张想了想，“不过听说林场半年没发工资了，工人在罢工。”
“罢工好。”江潮从车里拎出两箱罐头，“走，找人去。”
***
林场的工棚里挤满了人。
听说有人要用罐头换劳力，工人们全围了过来。江潮站在一个木箱子上，举着个铁皮喇叭：“每人十罐肉罐头，帮我把三辆车从泥里弄出来！”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工人喊：“咋弄？那坑可不浅！”
“用木头。”江潮跳下箱子，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砍树干垫在车轮底下，前面用人拉，后面用撬棍撬。咱们人多，三百号人，还弄不出三辆车？”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
十罐肉罐头，够一家子吃半个月了。
“干了！”老工人第一个举手。
***
三百多个伐木工，扛着斧头锯子冲进林子。不到一小时，几十根碗口粗的松木就运到了陷车点。
江潮指挥着把木头一根根垫进泥坑，工人们分成三组，用粗麻绳套住车头，喊着号子往前拉。
“一、二、三——嘿哟！”
“一、二、三——嘿哟！”
号子声在雪林里回荡。车轮碾过圆木，一点一点往前挪。泥浆溅得人满脸都是，没人顾得上擦。
安娜站在远处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个小时后，三辆车全部脱困。
江潮当场开箱发罐头。工人们抱着铁皮罐子，笑得咧开了嘴。老工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同志，以后还有这种活儿，尽管来找我们！这比在林场干一个月挣得都多！”
车队重新上路时，天已经擦黑了。
***
边境检查站灯火通明。
王干事带着七八个人堵在出口，看见车队过来，抬手示意停车。
“江潮是吧？”王干事走到头车旁边，敲了敲车窗，“接到上级通知，你这批货涉嫌走私，需要开箱检查。”
江潮摇下车窗，笑了笑：“王干事，有正式文件吗？”
“口头通知！”王干事板着脸，“赶紧下车，配合检查！”
后面几辆车的司机都下来了，围了过来。小张有点慌，凑到江潮耳边：“江哥，怎么办？真要查出来……”
江潮没说话，推门下车，走到王干事面前。
两人对视了几秒。
“王干事，”江潮慢慢说，“这批货，是海外华侨捐赠给国内军工厂的强军物资。你确定要查？”
王干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少来这套！什么捐赠，分明就是……”
话没说完，江潮已经转身上车，朝车队一挥手：“调头！”
十二辆车同时发动，在王干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掉转车头，朝着三公里外那片厂区大门冲去。
厂门口，江潮跳下车，从小张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横幅——
“海外赤子心系国防，捐赠特种材料助力强军！”
红布白字，在探照灯下格外醒目。
厂区警卫室里跑出来两个值班的，看见这阵仗都懵了。江潮走上前，递过去一张盖着公章的介绍信：“同志，这批材料是捐赠给贵厂的，请接收。”
其中一个警卫接过信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车队，犹豫着说：“这……我得请示领导。”
“请便。”江潮指了指横幅，“我们在这儿等。”
远处，王干事带着人追了过来，但看见厂区大门和那条横幅，脚步慢慢停住了。
他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脸色越来越黑。
最后，他狠狠瞪了江潮一眼，转身走了。
小张长舒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江哥，这能成吗？”
江潮看着厂区深处亮起的灯光，点了根烟。
“等着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