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籍田。
这片地界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如今却成了那老东西眼里的香饽饽。
一道隐蔽的地窖口子被掀开,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洞眼,一股子霉烂味儿混着海腥气直冲脑门。
老者站在洞口,手里那根龙头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进去。”
他声音像是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听着牙酸。
身后,三十个黑衣死士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鬼影子,没半点声响,鱼贯钻进了洞里。
这便是圣上留了二十年的后手——籍田密道,通海旧路。
当年修这玩意儿是为了万一哪天国破了,能从这儿坐船跑路。现在倒好,成了那老东西往金殿运兵的耗子洞。
“动作快点。”
老者阴森森地扫了一眼这群死士。
“圣上有令,明儿个早朝,这三十人就是那把断后路的刀。只要裴寂那帮人敢在宫外闹事,你们就给我从这洞里钻出去,端了他们的老窝,把他们堵在巷子里杀光。”
一个领头老者低笑了一声头,面无表情,手里提着把短刀,腰间还别着两枚响箭。
“若是事败呢?”
“事败?”
老者低笑了一声,那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抖了抖。
“那就一把火烧了这密道。这地底下藏着当年梧宫的一半秘密,既然圣上不想见光,那就永远烂在泥里。”
他一挥手。
“走!别让圣上等急了。”
三十条黑影瞬间没入了黑暗,只剩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归于死寂。
老者没跟着下去,他得回宫护驾。他把地窖盖板重新封死,又顺手撒了一把烂泥在上面抹匀。
“哼,裴寂,我看你明儿个怎么死。”
……
听冤司,后堂。
屋里没点灯,黑灯瞎火的。
沈萦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块刚抢回来的残玉。
裴寂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大得离谱的图纸。那是他花了半个月功夫,把全城暗桩全画上去的M-026号合围图。
“啧。”
裴寂盯着图纸的一角,那是籍田的位置。
他忽然伸手,在那位置上画了个圈,然后拿手指点了点。
“动了。”
沈萦抬起眼皮。
“多少人?”
“不多。”
裴寂头也没回,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了一颗,瓜子皮吐在地上。
“这帮傻孙子,还真以为那密道是条好路。那是条死路。”
他回头冲角落招了招手。
“哑奴,记下来。籍田密道口,进去了三十个。加上之前那帮填池子的,这老东西是把家底儿都掏出来了。”
角落里,哑奴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小纸条上飞快地记着,动作利索得像个真正的影子。
沈萦把玉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裴寂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图。
“籍田这口子,你是怎么布的?”
“嘿,沈大人您瞧。”
裴寂指着图上那条红线。
“这密道出口在哪儿?在籍田那片烂泥塘后头。那地方平时没人去,但正好是我那帮暗棋换班歇脚的地方。我早就在那洞口上头埋了几个大瓮,里头装的可是火油。”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有点痞。
“只要他们敢露头,不用咱们动手,一把火就能把他们给烤熟了。这叫‘闷罐子’。”
沈萦点了点头。
“这招不错。不过,这三十人若是进了宫,从背后包抄……”
“那不可能。”
裴寂摆摆手,一脸的不屑。
“这密道我也探过,那是条死路,中间一段早就塌了一半,能过人就不错了,想运大部队?做梦呢。这老东西也就是想搞个偷袭,断咱们后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但他没想到,老子比他更早知道这密道。M-023号密档,那还是我几年前从兵部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沈萦看着他这副得意的模样,难得地勾了勾嘴角。
“既然来了,那就别让他们白跑一趟。”
她声音冷淡。
“把人数、路线、进去的时间,全都记下来。这也是明日金殿上的呈堂证供。圣上这是在明目张胆地调兵杀人。”
“得嘞。”
哑奴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你看这帮人傻不傻。
裴寂哈哈一笑。
“哑奴,你刚才数了没?这一波进去的,是不是就是那三十个?”
哑奴点了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又指了指外头。
那是暗棋的手语。
意思是:只有三十个,咱们在籍田外头盯着的人,就有快一百号了。
裴寂啧了一声,一脸的嫌弃。
“三十个?够谁打啊?妈的,这老东西是越活越回去了。就这点人手,还想搞奇兵?给老子练手都不够。”
他一脚把那图纸踢给哑奴。
“收好。明儿个金殿,就把这图摊在那老东西脸上,问问他,这密道里的耗子,是不是他养的。”
沈萦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这暗牌既然废了,那明日金殿,咱们就能放开手脚了。”
“对。”
裴寂走到她旁边,把刀往肩上一扛。
“明儿个,咱们就去掀他的底。”
哑奴在后面轻轻拍了拍桌子,把那张写着“三十死士”的纸条折好,塞进了怀里那个贴身的暗袋。
这人数,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