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左下角,声音脆得很。
裴寂手里捏着剩下的一把黑子,歪着身子坐在榻上,两只腿那是怎么舒服怎么搁,完全没个正形。他盯着棋盘上的局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说沈大人,你这棋风跟你的办案风格倒是挺像。步步紧逼,连口气都不给人留啊。”
沈萦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连衣领上的褶皱都看不到。她没接裴寂的话茬,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棋盘。
“这叫‘吃’。裴大人,你这左下角的一条大龙,已经只有一口气了。”
“妈的,又只有一口气?”
裴寂骂骂咧咧地把手里剩下的黑子往棋盒里一扔,发出哗啦一声响。
“不下了不下了。这棋盘上你赢我,这外头要是那老东西也这么搞,老子非得崩了他的牙。”
他顺手端起旁边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里是寂王府的正厅。离明日的早朝,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屋里没点多少灯,只有两盏油灯在桌上跳着。哑奴守在门口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偶尔动一下。
沈萦伸手,把那卷摊在旁边的《梧宫全貌主卷》往中间推了推。
“棋不下了,那就再过一遍明天的路子。”
她的手指点在卷轴的一处红圈上。
“这是正门,明日早朝,我会从这里带人进去。陆衡会在殿外接应,萧震的人马埋伏在金水桥两侧。这是明面上的‘势’。”
裴寂把腿从榻上收回来,凑近看了看,那张脸上原本的痞气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静。
“势是有了。但那老东西手里还有兵。”
他伸出手指,在卷轴的另一端划了一条线。
“籍田密道那条线,虽然被咱们堵了,但宫里的禁军还没动。若是那老东西急了,要强闯,这金殿就成了绞肉机。”
“所以,这一块归你。”
沈萦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明棋我走。这暗棋,得你来控。我要你把那老东西所有的退路,都给我堵死。从籍田密道到宫后的玄武门,一只苍蝇也别让他飞出去。”
裴寂咧嘴一笑,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M-026暗棋总册,往桌上一拍。
“放心。只要他敢动,老子这三十年的暗棋就全给他喂进去。他要是想跑,我就把他那条腿给打折在半道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风声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
沈萦忽然觉得有点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压在心口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要搬开前的虚脱感。
她向后靠去,后背正好抵在了裴寂的后背上。
裴寂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也没躲,也没回头,就这么让她靠着。
两人就这么背靠背坐着。
谁也没看谁。
这姿势从当年在废墟里把他挖出来开始,到后来无数次生死关头,好像都已经成了个习惯。
“喂,沈大人。”
裴寂的声音从后脑勺传过来,听着闷闷的。
“你说这要是明天事儿成了,这听冤司是不是就得改名了?比如叫‘平冤司’什么的?”
沈萦闭上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若是成了,这名字爱叫什么叫什么。若是败了,那就是个坟头名。”
“呸呸呸,会不会说话?”
裴寂骂了一句,但后背却挺得更直了些,像是要把身后的人撑住。
“败不了。老子这一条命都在这儿搁着呢。那老东西想要你的命,先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
“你那条命早就是捡来的。”
沈萦声音淡淡的。
“M-002毒解那天,你就该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那也是赚的。”
裴寂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当初在那死人堆里,你要是晚来一步,老子现在估计早成了一堆白骨。既然后来活下来了,这第二条命就是你的。你要去金殿翻案,老子就替你把那路给铺平了。”
他忽然把那枚一直捏在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
“啪!”
这枚子,正好落在了棋盘正中心的“天元”位置。
“你看,这一手叫‘镇’。只要这中腹一占,四周的棋就都活了。”
裴寂回过头,正好看见沈萦也侧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没有什么煽情的话,就是一个眼神。
那是“你办事,我放心”的眼神。
“行了。”
沈萦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负责在殿上把梧宫的烂账全给抖搂出来,逼那老东西现形。你就在外头守着,若是听见里头有变……”
“我就杀进去。”
裴寂接过话头,站起身,把那把刀往肩上一扛。
“不管是天王老子还是真龙天子,谁敢拦路,老子就砍谁。”
他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外头的夜色正浓,几步开外的宫道上,那几个早已埋伏好的密道口子旁边,几点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鬼火在跳动。
裴寂看着那方向,嘿嘿一笑。
“看见没?这帮孙子已经急了。明儿个,咱们就给他们收网。”
沈萦走到他身后,看着那片夜色。
“嗯。收网。”
哑奴在旁边默默地把那个棋盘收了起来,将那枚落在“天元”上的黑子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了棋盒里。
这一局,算是定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