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圣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串佛珠,也没数数,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殿门。
他在等。
等那个“沈萦暴毙”或者“沈萦中毒被擒”的消息。哪怕是“沈萦在宫外被截杀”也行。
只要是个死讯,今儿个这局就算是他赢了。
“嗒、嗒、嗒。”
极轻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圣上眼睛一亮,手里的佛珠猛地停住了。
“进来。”
殿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暗紫色内侍服的中年人闪了进来。这是他在朝中埋了最久的一根暗线,代号“老桂”,专司在关键时候递刀子。
但此刻,老桂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磕在金砖上,不敢抬头。
“主子……事,事儿败了。”
圣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开,就僵在了嘴角。
“什么败了?哪个败了?”
他的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沈萦……她没喝那酒。”
老桂声音发颤。
“不但没喝,还在麟德殿当面摔了杯子,把那壶‘牵机’带出了宫。现在那壶酒就在她手里,那是……那是个铁证啊。”
“混账!”
圣上猛地一拍桌子,那串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像是断了线的命。
“废物!朕给她的台阶,她不踩,反倒把朕的台给拆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强压着火气。
“那籍田那边呢?朕的那三十把刀,是不是已经到位了?只要沈萦出宫,那就是死路一条!”
老桂趴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主子……这,这也是没影的事儿。”
“什么意思?”
“裴寂那帮暗棋,早就在籍田密道口蹲着了。”
老桂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咱们那三十个死士刚钻进去一半,外头就被火油给封了。里头出不来,外头进不去。听说……听说裴寂在那埋了一百多号人,正拿着弓箭在洞口听响儿呢。”
“噗——”
圣上只觉得胸口一闷,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猛地站起身,两步冲到老桂面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你是说,朕的密道,朕的奇兵,早就被人给端了?”
“是……是的。”
老桂不敢躲,硬挨了一脚,趴着不动。
“那裴寂手里拿着张图,把咱们的路数全给堵死了。现在那三十个死士,算是……算是全折在里头了。”
圣上踉跄着退了两步,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完了。
两把刀,全折了。
明面上,他想捧杀沈萦,结果人家根本不接茬,反倒把“御赐毒酒”给带走了,明天往金殿上一摆,这就是他要杀功臣的铁证。
暗地里,他想用奇兵断后路,结果人家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跳,连人带路全给埋了。
这哪里是沈萦?这哪里是裴寂?
这分明是两个鬼!
“他们怎么知道的?”
圣上喃喃自语,眼里的光有些涣散。
“那籍田密道是先帝留下的隐秘,只有朕一人知晓。通海路更是连工部的图纸上都没画……裴寂怎么就知道那儿有个口子?”
他猛地抓住扶手,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这朝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朕不知道的?”
老桂跪在地上,哪敢接这话。
“主子,现在怎么办?明日早朝,沈萦若是拿着那壶酒,再带着梧宫的卷宗上了殿……”
“别说了!”
圣上厉声打断了他。
他敛了敛神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双高”对手的恐惧。
他以前只当沈萦是个会听冤的丫头,裴寂是个只有蛮力的武夫。
谁成想,这两人合起来,竟能把他这二十年的算计看得透透的。
“啪。”
圣上忽然伸手,抓起御案上那卷还没来得及销毁的M-023籍田密档,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卷轴滚了两圈,摊开在地上,露出那条画得清清楚楚的通海旧路。
“他们怎知通海路?”
圣上盯着那图,像是要把那纸给盯穿了。
“这宫里,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老桂趴在地上,看着那卷轴,心中也是一阵发寒。
这仗,还没开打,圣上这盘棋,就已经是个死局了。
“传令下去……”
圣上闭了闭眼,声音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让禁军……加强戒备。明日金殿,不用藏着掖着了。让老者……带人守在殿外。若是情况不对……”
他没说若是情况不对怎么样。
但那股子狠戾劲儿,又重新冒了出来。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横的。
老桂磕了个头,刚要退下。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破风声。
“嗖——”
一支袖箭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擦着老桂的头皮飞过,钉在了刚才圣上摔密档的那个位置。
箭尾上,绑着张小纸条。
圣上猛地抬头。
“谁?!”
殿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像是在嘲笑。
老桂哆哆嗦嗦地爬过去,取下那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极狂,墨迹还没干:
“老东西,你的路,老子早就替你铺好了。明儿个金殿见。”
那是裴寂的字。
圣上盯着那纸条,脸皮抽搐了两下,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一个裴寂。好一个沈萦。”
他伸手,把那纸条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
“朕倒要看看,明日金殿之上,是谁给谁送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