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声极轻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萦坐在桌前,手里正拿着那块残玉反复看,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门没锁。”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子阴冷的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一个穿着黑底暗纹内侍服的中年人侧身闪了进来,步子迈得极小,像是生怕踩着什么地雷。
这人是个生面孔,但看那谨小慎微的样儿,一看就是宫里当差的老人儿。
“沈大人,安好。”
那人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举过头顶。
“圣上念及旧情,特差老奴送来一物,请大人过目。”
裴寂正靠在房梁上嚼草根,闻言,像只大猫一样轻飘飘地跳了下来,落地的声音比那内侍的呼吸声还小。
他围着那内侍转了一圈,鼻子动了动。
“啧,这味儿,是养心殿那股子陈年香灰味儿。你是圣上跟前的老人儿吧?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当送信的狗腿子?”
那内侍脸皮抖了抖,没敢接茬,只是把手里的盒子举得更高了些。
“圣上有言,沈大人看了自会明白。”
沈萦放下手里的玉,招了招手。
“拿过来。”
哑奴从阴影里闪出来,接过那个木盒,仔细检查了一遍底座和四周,确认没机关没暗刺,才递给了沈萦。
沈萦伸手,指尖触碰到木盒的盖子。
‘听冤·高阶’瞬间开启。
并没有什么血腥的画面,只有一阵极其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是这盒子封存时的记忆。
沈萦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掀开盖子。
里头躺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明黄密函,上头压着一块刻着云纹的铅块。
她没碰那铅块,直接捏住了那封信的一角。
指尖触碰纸张的瞬间,耳边响起了圣上那阴狠且带着颤抖的声音:
“……给她。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她还要查,那就让她和那梧宫的烂泥一样,永远别想见天日。”
沈萦手指一用力,将那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墨迹看着像是刚干不久,笔锋锐利,透着股子杀气。
“沈大人,这信……”
那内侍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沈萦的脸色。
“圣上说,只要您肯把这案子结了,安国夫人的封号依旧是您的。若是……”
“若是我不肯呢?”
沈萦打断了他,目光在那信纸的落款处停住。
那上面盖着御印,还有圣上的私章。
这可是好东西。
‘听冤·高阶’再次反馈——
【器物记忆:圣上亲笔,无代笔,无临摹。系直接证物。】
沈萦把信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这信我留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内侍。
“你回去告诉圣上,这信写得好。但这字里行间的威胁,我不接。”
“这……”
内侍一惊,没想到沈萦连看都不细看就给怼回来了。
“沈大人,这可是最后通牒。圣上说了,梧宫那是禁忌,若是翻出来,动摇国本……”
“动摇什么国本?”
裴寂插了句嘴,把手里的草根往地上一吐。
“动摇的是他那把龙椅吧?回去告诉那老东西,这信我们收下了。明天金殿之上,这就是他意图杀人灭口的铁证。”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内侍的肩膀,力道大得那人差点没跪下。
“听见没?铁证。明儿个咱们就带这信上朝,看看他怎么圆。”
那内侍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三角的小纸条,放在桌角。
“圣上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务必带到。”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极低。
“圣上说,沈大人既然这么硬气,那您手里的那半块玉珏,怕是也不想要了。”
沈萦眼神一凝。
“他说什么?”
“圣上说,那双鱼玉珏的另一半,就在梧宫废苑的废池底下。”
那内侍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若明日沈大人不上朝,不提梧宫之事,圣上可以做主,把那半块玉珏还给您,成全您母子……咳,成全您的念想。”
“但若是您非要翻案……”
他抬眼,看了一眼沈萦那双已经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圣上说了,那废池早就填了。那半块玉珏,也就永远沉在淤泥里,永世不见天日。”
这就是赤裸裸的要挟。
拿沈萦的身世,拿她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来做最后的赌注。
沈萦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那张密函捏得变了形。
“知道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滚吧。”
那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一关,脚步声瞬间远去。
屋里静得吓人。
裴寂看着沈萦,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沈大人,这老东西这是玩阴的啊。拿玉珏压你?”
他把手里的刀把子捏得咯吱作响。
“妈的,明儿个老子先把那池子给挖了,看他拿什么压。”
沈萦摇了摇头。
“不急。”
她松开手,那张明黄的密函平铺在桌上,上头的“最后通牒”四个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越是拿这个要挟,就说明他越怕。”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密函的纸面。
“这信,我不烧。也不回。”
“我要把它钉在金殿的柱子上。”
沈萦抬起头,眼里的那一丝动摇彻底没了,只剩下决绝。
“明天,我会当着百官的面,把这梧宫的全貌主卷和这封信摆在一起。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所谓的‘圣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至于那玉珏……”
她看向窗外。
“那是我的玉。他在池子里埋得住一时,埋不住一世。明天金殿之后,我会亲自去挖。”
裴寂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咧嘴一笑。
“行。”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
“那就明儿个。他这最后通牒,就是咱们明天的开门红。”
哑奴在旁边默默地把那张密函重新折好,压在那个黑漆木盒里,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收殓一个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