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这里头的空气像是被谁抽干了,干瘪瘪的,压得人胸口疼。
圣上站在那幅万里江山图前,背对着殿门,手里捏着那枚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他没有盖章,只是用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那玉玺的棱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又像是在盘算怎么把面前这块石头砸碎。
“亮了吧。”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透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儿。
“既然藏着掖着都没用,那就全都摆到明面上来。”
老者站在阴影里,那根龙头拐杖在地上无声地移动了一寸。
“主子,那‘安国夫人’的封号明旨,已经拟好了。只等明日早朝一发,就是明面上的捧杀。但这‘密道奇兵’和‘最后通牒’……”
“发。”
圣上猛地转身,把手里的一卷明黄密函狠狠扔在御案上。
“朕倒要看看,她沈萦是有多硬的骨头,能接得住朕这三把刀。”
他眼里闪过一丝癫狂的光。
“明面上,朕给她至高的圣上低笑了一声在云端,等着摔死;暗地里,朕的密道兵马断了她的后路,让她插翅难飞;若是还不行……”
圣上低笑了一声,指了指那卷密函。
“那就拿她的身世做筏子。告诉她,那半块玉珏就在朕的手心中捏着。她若是敢翻案,朕就让她这辈子都别想见着那最后一点念想。”
“这是朕的底牌,也是朕给她的最后一条生路。”
“若是她不识相……”
老者接过话头,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着牙酸。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圣上重新坐回龙椅,脸上那层伪善的皮彻底撕下来了,露出的只有那张阴森可怖的老脸。
“去安排吧。籍田那边,哪怕那密道堵了一半,也给朕把人填进去。只要能在明日金殿之外闹出动静,那就是朕的胜算。”
“老奴遵命。”
老者躬身退下,身形像一道黑色的烟,飘出了大殿。
圣上盯着那晃动的殿门,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沈萦啊沈萦,朕倒要看看,明日这朝堂之上,是你听冤司的嘴硬,还是朕的刀硬。”
……
听冤司。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炸出个灯花。
沈萦坐在桌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枚双鱼玉珏。玉很凉,沁得指尖发疼,但这种疼让她清醒。
桌案上,那卷《梧宫全貌主卷》已经封缄完毕,红印泥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全齐了。”
裴寂靠在门框上,嘴里没叼草根,手却没离开过刀柄。他看着沈萦的背影,语气难得的正经。
“这老东西是真急了。明旨捧杀、密函要挟,外加那还在往死里填的密道兵马。这三板斧下来,就是个神仙也得给砍懵了。”
沈萦把手里的玉珏放下,指腹在玉面上轻轻划过。
“神仙砍不懵,他也砍不懵。”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像是一把刚淬了火的刀。
“他这是把底牌全亮了。名位是想捧杀我,密函是想逼退我,密道是想堵死我。这三张牌,看着声势浩大,其实……”
她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其实全是破绽。”
“那是自然。”
裴寂嘿嘿一笑,那股子痞气又回到了脸上。
“他这捧杀,咱们接得住;他这要挟,咱们不接招;他这密道……”
他拍了拍刀身,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老子正愁没地儿试刀呢。他那点耗子兵,还不够给咱们这帮兄弟塞牙缝的。”
沈萦站起身,把那枚玉珏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准备好了吗?”
“得嘞。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裴寂把刀往肩上一扛,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沈大人,请吧。明儿个这朝堂,咱们去给这老东西收尸。”
沈萦迈步,走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虽然没有贴着背,但那种气息流转的默契,却比背靠背还要紧实。
二十年的冤屈,今晚就在这里画个句号。
“咚——!”
远处,宫墙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钟鼓声。
那是晨鼓。
天,要亮了。
沈萦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的屋子,那是她听了二十年冤魂的地方。
“走。”
她低喝一声,声音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去朝堂。”
身后,裴寂按剑跟上。
两人跨出大门的瞬间,听冤司后巷那片漆黑的密道口,最后一盏监视的灯火,悄无声息地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