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小油灯挂在顶棚,随着车身晃动,忽明忽暗。
沈萦坐在里头,手里那张明黄的密函已经被她折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在掌心中被捏得发热。
“回绝了。”
她把那块“豆腐”往小几上一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个早饭吃了什么。
“那送信的内侍吓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回去报信。这会儿,那老东西估计正在宫里摔杯子呢。”
裴寂靠在对面的软垫上,两条长腿没处放,只能叉着。他手里正拿着把匕首修指甲,听得这话,嘿嘿一笑。
“摔了好。摔了才显出原形。这最后通牒M-027,那是他急眼的狗叫,越叫得欢,越说明他怕了。”
他吹了吹指甲上的屑,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
“不过沈大人,这信你是回了,但这明儿个早朝,咱们是硬闯还是软磨?这老东西既然敢发通牒,那就说明他在金殿上是备了后手的。”
沈萦伸手,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卷得很紧的图纸。
“不硬闯,也不软磨。”
她把图纸摊开,在那张早就烂熟于心的“梧宫全貌主卷”副本上点了点。
“咱们走‘合围’的路子。”
“怎么个合法?”
裴寂凑过身子,盯着那张图。
“明面上,我负责把这一摞证据甩在那老东西脸上。”
沈萦的手指顺着图纸的中轴线划过。
“老宫人M-019的证词,加上这双鱼玉珏M-021的残片,还有昨儿个那壶御赐毒酒。这三样是‘镇场子’的,让他没法在朝堂上耍赖。我要逼他当着百官的面,认下这梧宫的旧账。”
“那暗地里呢?”
“归你。”
沈萦抬起眼皮,看着裴寂。
“你的M-026暗棋总册,今儿个晚上就要把网撒开了。籍田密道、宫后门、还有那几条通往宫外的暗沟,全得给我堵死。”
她声音沉了几分。
“我不杀他,我要留着他受审。但他要是想跑,或者想调兵杀人,裴寂,那就是你的事儿了。”
裴寂闻言,把腿一收,正色道:
“放心。老子这三十年的暗棋,今儿个全给他亮亮。”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那是他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借着昏黄的灯火,他翻开册子,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位置。
“瞧见没?这籍田密道口,我放了三十把弩弓;这玄武门外,我埋了五十个刀斧手;就连这宫墙根底下,我都安排了人接应。”
他指着册子上的一处红圈。
“只要那老东西敢动,老子就能把他这条退路给剁成肉泥。”
坐在角落里的老宫人M-019,一直缩着脖子不敢出声。这会儿听见两人又是杀人又是堵路的,吓得浑身一抖。
沈萦回头,看了一眼这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怕吗?”
老宫人哆哆嗦嗦地抓紧了手里的旧帕子,那是太子妃的遗物。
“怕……怕是怕。但这命,奴婢早就不想要了。只要能替太子妃喊声冤,奴婢就是死在金殿上,也值了。”
“好。”
沈萦点了点头。
“那就别怕。明儿个上了殿,你只管把当年看见的、听见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剩下的,有我和裴寂。”
她转头看向裴寂。
“咱们这次,不靠神力,不靠运气。就靠这脑子,和手里的刀。我要让这朝堂上的百官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听冤’。”
裴寂把那暗棋总册合上,往怀里一揣。
“得嘞。沈大人既然把路都铺好了,那老子这就去安排人手。”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宫墙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这路,是越走越窄了。”
裴寂忽然指了指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空白点,那是籍田密道的一个岔路口。
“沈大人,你看这儿。这老东西若是真急了,不走正门,也不走密道口,十有八九会往这儿钻。”
沈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污暗渠,直通城外。
“这地方……”
“这地方我留了个口子。”
裴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渗人。
“我想看看,这老东西在绝路的时候,到底能跑多快。”
他拍了拍刀柄。
“他若走,便从这里走。老子正好在那里候着。”
沈萦看着他,唇角微扬。
“行。那就把这儿封死。让他连做耗子的机会都没有。”
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哑奴的三声叩击。
这是到了。
裴寂敛了敛神色,把刀身紧了紧。
“沈大人,准备好了?”
沈萦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方“听冤司印”揣进怀里。
“走。”
她推开车门。
“去金殿,掀他的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