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沈萦手里的朱笔在卷轴末尾重重一点,画上了一个血红的句号。
那卷《梧宫全貌主卷》终于封卷。这上头不仅有当年梧宫的布局图,更贴满了这二十年来她一点点抠出来的证据残片——M-006的血书拓本、M-009的太子旧衣碎片、还有M-010那把开了封的半步锁。
“这最后一笔,算是补全了。”
沈萦把笔扔进笔洗里,墨汁瞬间晕开,染黑了一缸清水。
她伸手,将那卷厚重的卷轴递给旁边的哑奴。
“装匣。明儿个,这就是镇殿的东西。”
哑奴接过卷轴,动作利索地塞进那个早已备好的黑漆木匣里,扣上铜锁,又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身收好。
裴寂正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那是他的命根子M-026暗棋总册。他这会儿没心思看沈萦那些文绉绉的卷宗,正拿手指头在那册子上一个个点名。
“阿七,带十个人,堵籍田密道那个淤泥口,那是死路,不用费劲。”
“老刘,带三十个,去玄武门外头的林子里猫着。那是那老东西最可能跑路的地儿,给老子把弓箭都备齐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跟个算账的掌柜似的。
沈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
“别光顾着堵路。这明儿个朝堂之上,不是只有咱们这一头热。那老东西既然敢发通牒,手里肯定还有别的牌。”
“我知道。”
裴寂头都没抬,手里还在那册子上画圈。
“这不正是老子在这儿调兵遣将的原因嘛。沈大人负责文斗,在殿上把那老东西的脸皮扒下来;老子负责武斗,谁敢动刀子,老子就先剁了他。”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有些沉。
“砰!”
门被推开,一股子寒风裹着个铁塔般的汉子卷了进来。
是萧震。
这北境军出来的老将,今儿个换了一身紧袖短打,腰间别的不是朝笏,而是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横刀。
“沈大人,裴寂!”
萧震一进门,先去桌边抓起茶壶猛灌了一口,这才抹了把嘴。
“外头都齐活了!三百弟兄换了便装,此刻正分批往宫墙根底下凑。只要咱们这边一响动,立马就能把这金水桥给封死。”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妈的,这憋了二十年的气,总算是能撒出去了。”
沈萦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冷静。
“老萧,人手是够了,但别大意。圣上手里还有禁军。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御林军,人数比咱们多,装备比咱们好。”
“嘿,禁军?”
萧震嘿嘿一笑,那脸横肉都在抖。
“那帮公子哥儿,平日里站个岗都嫌累。老子这三百人,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动起手来,一个打他们三个不在话下。”
“别轻敌。”
沈萦敲了敲桌子。
“明儿个咱们是去翻案的,不是去造反。能不动刀就不动刀。你的任务,是在外头把场子镇住,别让那老东西有机会调兵把咱们包了饺子。”
她指了指裴寂手里的册子。
“裴寂的暗棋负责堵那些阴沟暗道,你的人负责在明面上压阵。这一明一暗,得锁死了。”
“得嘞,听您的。”
萧震把刀往桌上一拍。
“反正这朝堂之上,谁敢对您动一根手指头,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人。
这次是个文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常服,低头压着帽檐,走得飞快。
是陆衡。
刑部尚书这时候不该在部里呆着吗?
陆衡一进屋,先凑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没尾巴,才转过身来,脸色有些难看。
“沈大人,出岔子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往桌上一拍。
“这是我刚才安在兵部那边的暗线递出来的消息。昨儿个夜里,宫城的门钥,多了一道圣上私发的手令。”
沈萦眉头一皱。
“什么手令?”
“调防。”
陆衡声音压得极低。
“圣上以‘整肃宫禁’为由,把今儿个当值的禁军全换了一批。换上来的这帮人,老夫查过了,全是那老者从籍田那边调上来的死士换的皮。”
“好家伙。”
裴寂把那本M-026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是想把皇宫变成他的私人地盘啊。怪不得他敢发最后通牒,原来是想把咱们骗进宫,来个关门打狗。”
萧震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瞪圆了。
“妈的,这还是个套?那咱们还去不去?”
“去。”
沈萦的声音很稳。
“既然他把禁军换成了死士,那就说明他怕了。他不敢用真正的禁军,怕坏事。这反而给了咱们机会。”
她拿起陆衡递来的那张纸条,扫了一眼。
“这是他先发制人的信号。但他没想到,咱们手里有裴寂的M-026。”
她转头看向裴寂。
“你那暗棋册子里,能不能找出一队人,混进今儿个换防的名单里?”
裴寂挠了挠头,忽然笑了。
“这……还真有。昨儿个有个管籍田那边钥匙的小头目,欠了老子一笔赌债,正愁没地儿还呢。”
他重新翻开册子,指头在最后一页上划过。
“这孙子虽然是个废物,但正好管着那一片的死士名册。若是让他往里头塞几个人……”
“不用多。”
沈萦打断他。
“只要两三个。不用他们动手,只要在那老东西想关城门的时候,把门闩给咱们留着就行。”
“懂了。”
裴寂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这事儿包在老子身上。只要那老东西敢关门,老子就让他这扇门,再也关不上。”
陆衡看着这两人这一唱一和的,心中那点担忧反而去了大半。
“有二位在,老夫这心中算是踏实了。”
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时辰不早了。沈大人,明日早朝,这第一炮,还得您来放。老夫会在刑部大堂候着,只要您这边翻了案,老夫立马带人去接应。”
沈萦站起身,理了理官服的袖口。
“放心。这梧宫的卷宗,我都整理成了‘三幕’。”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幕,毒杀。用那半块玉珏和废池里的枯骨,证当年梧宫有命案。”
“第二幕,嫁祸。用老宫人M-019的口供和M-006的血书,翻当年的谋逆罪名。”
“第三幕,抽档灭口。当庭呈上M-027的最后通牒,证这老东西是为了灭口才下的手。”
“这三步走完,他就剩一层皮了。”
裴寂把刀提了起来,往肩上一扛。
“行。那咱们就按计行事。您负责把这老东西剥皮,老子负责给他送终。”
萧震也站了起来,把那把横刀往身后一背。
“那咱们就走?”
沈萦点了点头。
“走。”
她率先迈出门槛。
外头的风有些凉,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天边那抹鱼肚白已经开始泛青,离天亮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哑奴默默地跟在身后,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漆木匣。
就在几人刚要上马车的时候,陆衡忽然快步追了两步。
“沈大人!”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小物件,递了过来。
“这是昨儿个夜里,那送密函的内侍偷偷塞给我的。说是……算是给咱们留条后路。”
沈萦接过来一看。
那是一枚不起眼的铜钥匙,上头刻着个极小的“禁”字。
“这是……”
“这是神武门的备用锁钥。”
陆衡低声道。
“若是明儿个情况有变,这把钥匙,能开那道只有先帝能开的暗门。”
沈萦把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铜铁味儿钻进掌心。
“谢了。”
她把钥匙揣进怀里,转身上了马车。
裴寂站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冷笑了一声。
“走吧。去会会那位‘圣明’的主子。”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向着那皇城的最深处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