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把殿内的空气都烤得有些扭曲。
圣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没数数,也没念经,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暗线老桂。
“你是说,今儿个下午,刑部大库的钥匙,陆衡没交回去?”
老桂趴在地上,脑门贴着金砖,声音抖得像筛糠。
“回主子……奴才去查过,说是锁坏了在修,但奴才在那门口蹲了半个时辰,闻见里头有股子陈年纸张的味道。那是……那是那种要封存的旧档才有的味儿。”
圣上手上的动作停了。
“要封存旧档?这节骨眼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皮肉都跟着抖,看着有点渗人。
“好啊,这是要给朕递刀子了。沈萦那丫头,这是等不及要给朕‘送终’了。”
他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砸。
“她想把朕堵在金殿上?哼,那朕就先给她把路封了。”
圣上走到殿后的那幅山水图前,伸手在画轴上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那后面的暗格弹开了。
里头没放金银珠宝,只放着半块残缺的铜符,还有一卷积了灰的羊皮地图——M-023,籍田密道图。
“传老鬼进来。”
……
一刻钟后。
老者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殿。
他看着圣上手里的那半块铜符,浑浊的老眼动了动。
“主子,这籍田的路,可是二十年末走了。那里面若是……”
“若是有什么?”
圣上转过身,眼神阴狠。
“若是有些脏东西,那就清理干净。朕不管他是人是鬼,今晚上,朕要这条路通到底。”
他把铜符扔给老者。
“去,把那三十个死士,给朕调进宫来。不用换装,也不用遮掩。朕给他们赐个名头,就叫‘御前护卫’。”
老者接住铜符,那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在铜符上摩挲了一下。
“主子是想……先发制人?”
“对。”
圣上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沈萦想明儿个在朝堂上给朕定罪?那朕就先给她扣个‘谋逆’的帽子。这三十个人,朕要埋在金殿四周。只要她敢开口,朕就敢杀。”
他声音压低,透着股子疯劲儿。
“这叫‘清君侧’。朕是天子,她是逆党。朕杀她,名正言顺。”
老者弯了弯腰,那根龙头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奴明白了。那籍田那边的守吏……”
“那是替死鬼。”
圣上冷冷地道。
“让人把他扣下,就说他是私通外敌。若是沈萦那边查起来,就把这锅甩给他。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
籍田,别业密窖。
这地方平日里连个鸟都不拉屎,今晚却热闹得很。
几个穿着黑衣的死士正从那隐蔽的地窖口里往外爬,动作利索,手里提着的都是清一色的制式长刀。
领头的一个,脸上横着一道疤,正是之前在废苑墙头出现过那个。
“动作快点!圣上有令,今儿个晚上必须进城。这密道年久失修,若是塌了,咱们都得给埋里头。”
他催促着手下,正要往那等在外面的马车上跨。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破风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嗖——”
一支袖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车辕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谁?!”
那刀疤脸猛地回头,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
但这别业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那几棵枯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妈的,疑神疑鬼。”
刀疤脸骂了一句,刚要转身。
“扑通!”
一声闷响。
他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两眼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在他倒下的瞬间,几个黑影从墙头上翻了下来,动作比这些死士还要快上几分。
领头的一个,正是裴寂手下的暗棋头目,阿七。
阿七一脚踩在刀疤脸的背上,蹲下身子,在他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块腰牌。
借着月光一看,上头刻着个“籍”字,背面却是个小小的“令”。
“嘿,真在这儿。”
阿七把腰牌揣进怀里,冲着后头打了个手势。
“留两个人,把这孙子捆了。这可是裴爷要的‘活口’。”
“剩下的,别动声色。按照M-026的路数,把这几个出口给老子盯死了。这帮死士要是敢出来一个,老子就收一个。”
“得令!”
身后的几个黑影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阿七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地窖口,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点着了火,往那地窖口深处扔了进去。
那火光晃了晃,照出里头那一排排整齐的脚印。
“妈的,这老东西是真打算把家底都掏空了。”
阿七啐了一口,转身隐入黑暗。
“赶紧回去报信。这可是大鱼。”
……
听冤司。
裴寂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短刀,听着外头的动静。
忽然,一道黑影翻了墙进来,落地无声。
是阿七。
“爷,有动静了。”
阿七几步窜到裴寂跟前,压低了声音。
“籍田那边,动了。老子们按您的吩咐,在那地窖口蹲着。这会儿,已经有三十多号人从那密道里出来了,全都是带家伙的硬茬子。”
裴寂手里的刀停住了。
“三十个?”
他咧嘴一笑,那笑意里却没半点温度。
“这老东西,还真是舍得下本钱。这三十条命,他是想买沈大人的项上人头啊。”
“人抓了吗?”
“抓了个领头的,是个守吏。这孙子还没来得及喊呢,就被老子们给捂了嘴。现在正捆在后院柴房里呢。”
“好。”
裴寂把刀往腰间一插,站起身。
“这守吏,留着还有用。明儿个金殿之上,这也是个证人。”
他看了一眼屋里那盏还亮着的灯。
“去,跟沈大人说一声。这局,算是开张大吉了。那老东西想清君侧,咱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
皇宫,偏殿。
老者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册页。
他面前跪着那个已经换好了禁军服饰的死士头目。
“记住了吗?”
老者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明儿个,只要沈萦敢在金殿上乱说话,你们就动手。不用管什么朝仪,只要那个女人倒下了,这天就翻不了。”
“是。”
死士头目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老者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缓缓地提起笔,蘸了点浓墨。
他在那空白的册页上,慢慢地写下一个“沈”字。
墨迹顺着纸面晕开,像是一滩黑色的血。
老者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手腕一抖,笔尖重重地划过纸面。
“唰——”
那个“沈”字,被一道长长的墨痕给划掉了。
“此次……不必留名。”
他低声喃喃,声音阴冷。
“杀干净了,便是一了百了。”
灯芯爆了一下,那盏油灯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照着那卷被划掉的名帖,显得格外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