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房外头的风有点硬,刮在脸上生疼。
沈萦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块早就凉透了的手板,眼皮子半垂着,看着地上的青砖缝。这会儿离上朝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各部的官员陆陆续续都来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哈着白气,也没人敢大声说话,整个朝房跟个冰窖似的。
“哟,沈大人,今儿个来得这么早啊。”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
沈萦没回头,听声就知道是谁。王公公,御前伺候的近臣,那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平日里见谁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王公公手里甩着块帕子,紧走两步凑上来,脸上堆满了褶子。
“圣上才刚还念叨呢,说沈大人为了梧宫那点旧事儿忙活了大半年,辛苦。今儿个早朝,特意嘱咐了,要好好赏赐赏赐。”
他说着,眼珠子却是不着痕迹地在沈萦身后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萦抬起头,目光平视着王公公那张笑脸。
“有劳公公挂心。圣上心意,下官铭记。”
“哎,大人客气。”
王公公笑得更欢了,压低了声音,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
“咱家多句嘴,昨儿个夜里宫里头有点动静,那是禁军换防,例行公事。大人别往心中去,今儿个朝堂上,圣上兴许会问起这事儿,您只需说个‘好’字,这安国夫人的封号,那就算坐实了。”
他说到“禁军换防”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稍微顿了一下,像是嘴里含了块石头,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听冤·中阶’。
沈萦脑海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嗡的一声。
那一瞬间,王公公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变了调。那不是正常的人声,而是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细线,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紧绷的颤音。
那是谎言的声音。
而且不是普通的谎言。这种带着颤音的谎,说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极力掩盖背后的杀机。
他说“例行公事”,实则是“刀斧手已就位”。
他说“只需说个‘好’字”,实则是“只要你敢点头,下一秒就人头落地”。
沈萦眼底的冷光一闪而过。
这老东西,果然是想先发制人。
“多谢公公提点。”
沈萦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勾了勾嘴角。
“下官知道了。既是圣上厚爱,下官定当领旨。”
王公公见沈萦这么配合,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了,那股子紧绷的颤音也消失了。
“哎,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大人快请进吧,别让圣上等急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扭着屁股走了,脚步看着轻快,但那后背的衣服上却渗着点汗渍。
沈萦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嘴角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
“裴寂。”
她低唤了一声。
旁边那根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柱子后面,裴寂像只大黑猫一样闪了出来,嘴里叼着根草棍,手里按着腰间的刀柄。
“听见了?”
“听见了。”
裴寂吐了口草根,脸上的痞气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子狠劲。
“这老太监的声音我也能听出点毛病。妈的,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在金殿上动粗啊。说什么赏赐,那是断头饭。”
“不仅仅是要动粗。”
沈萦把手板往袖子里一插,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王公公刚才那话里的颤音,是在给圣上铺路。他们想在朝堂上先拿住我,只要我一开口辩解,那就是‘大不敬’,紧接着那帮换防的禁军就会冲进来,把咱们全给围了。”
“这就是所谓的‘清君侧’。”
裴寂哼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杀气。
“那咱们现在就动手?老子这会儿就能把那老太监的头给拧下来,挂在这廊柱上。”
“不。”
沈萦拦住了他。
“咱们既然听到了,就得陪着他们把这出戏演下去。若是现在动了,咱们就成了‘谋逆’。既然他想演戏,那咱们就给他演个大的。”
她转头看向裴寂,眼神笃定。
“把听冤司的门防,全交给你的人。”
“啊?”
裴寂一愣。
“沈大人,这会儿了你还管门防?这要是让那帮禁军冲进来……”
“正因为要让他们冲进来。”
沈萦打断他。
“你把你M-026那本册子里的人,都给我撒出去。明面上的守卫都撤了,换成你的暗棋。记住,要让他们觉得听冤司今儿个是个空壳子,是个容易进的口袋。”
“你负责在外面把口袋口扎紧。我进去专心备朝。”
裴寂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笑得有点渗人。
“懂了。你是想把这老东西的兵,给引到咱们的口袋里来?”
“得嘞。这活儿我熟。”
他拍了拍刀柄,转身就要走。
“等等。”
沈萦叫住他。
“那王公公既然敢来给我递这话,说明他也是个内线漏风的口子。你让人盯着他,别让他把咱们的动静透出去。这出将计就计,得演真了才行。”
“放心。”
裴寂摆了摆手,身子一闪,没入了阴影里。
“这老太监要是敢多嘴,老子顺手就给他缝上。”
沈萦站在原地,看着裴寂消失的方向,闭上眼,回味着刚才王公公那阵极细微的颤音。
那不仅仅是恐惧。
那是兴奋。
这老太监,也是想看着她死的。
“沈大人,吉时到了,该进殿了。”
一个小黄门跑过来,躬身催促道。
沈萦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知道了。”
她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迈开步子,向着那座巍峨的大殿走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对着空气低语了一句:
“他明日上朝,第一句话必是拿我。”
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子沉闷的香气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