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萦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她伸手,缓缓将那个黑漆木匣的铜扣扣开。
“咔哒。”
一声脆响,在这空旷的金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从匣中取出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卷泛黄的、边角已经磨损严重的羊皮卷——M-020,梧宫全貌主卷的残页。
“圣上,您刚才说臣女妖言惑众。”
沈萦双手展开那卷羊皮卷,将其平铺在御阶之前的冷砖之上。
“那臣女便让这死物,亲自开口说话。”
她垂下眼帘,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重重地点在卷首那个暗红色的污渍上。
‘听冤·高阶’——开!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以她的指尖为圆心,向着四周荡开。这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钻入人脑髓的震颤。
刹那间,大殿内的空气仿佛扭曲了。所有跪在地上的大臣,都感到耳边“嗡”的一声,紧接着,那早已消失的梧宫景象,竟是以一种极其逼真的声响和光影,在他们眼前铺陈开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首先响起,听着像是喉咙里卡了血块,那声音嘶哑、痛苦,带着濒死的绝望。
这是先帝的声音!
众臣惊骇欲绝,纷纷抬头四顾,却见那金殿之上空无一人,那声音竟似是从虚空中传来。
“药……这药里有……咳咳……岳衡!你要杀朕?!”
紧接着,是一个阴冷、低沉,带着压抑喘息的声音。
“父皇,儿臣是为您分忧。这江山,您坐得太累了。”
“你……你以此为谋?嫁祸给太子……”
“哈哈哈!太子?那个废物?父皇,您以为这毒药是太子送的?可惜了这杯御酒,从此以后,便成了太子谋逆的‘铁证’了。”
那声音里的贪婪与狠毒,哪怕隔着二十年,依然让人心生寒意。
“啪!”
虚空中传来一声重击。
画面陡转。
那是翻动书册的声音,沙沙作响,带着一种焦躁和决绝。
“把名字都划掉。”
这声音一出,站在阶下的老臣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声音……分明就是当年的圣上,却比现在年轻、锐利,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伐气。
“把当年所有在籍田值更的侍卫、宫人,名字全给朕抽了。梧宫的那份档,烧了。让这世上再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庶人太子谋逆,赐死。同党,一律灭口。”
随着这道旨意,虚空中传来了撕扯纸张的声音,那是M-010抽档登记册被强行撕毁的惨叫。
“哗啦——”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喊声突兀地响起,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阙哥!孩子……那是咱们的孩子啊!”
“抱过来!”
这是沈家先祖,沈阙的声音。那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股子决绝。
“陛下要杀皇子以绝后患,我沈家……便是用自己的骨肉,也要保全这皇室最后一点血脉!”
“把我的孩子……换进去。快!别让那帮杀手认出来!”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啜泣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是一对父母,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入死地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内,只剩下群臣粗重的呼吸声。
这哪里是什么妖术?这分明是二十年前的冤魂,借着沈萦的手,站在了金殿之上,指着龙椅上那个人的鼻子在控诉!
沈萦缓缓收回手,那羊皮卷上的暗红污渍,此刻看来,竟是那般刺眼。
她抬起头,看向龙椅上那个早已面色煞白的人。
“这就是当年梧宫‘谋逆’的真相。”
她声音冷冽。
“先帝被岳衡毒杀,罪名扣在了废太子头上。您连夜抽档灭口,杀光了所有知情者。而沈家,为了保全真正的皇室血脉,将自己的亲子送入死地,造成了皇子‘已死’的假象。”
她往前迈了一步。
“圣上,这就是您所谓的‘妖言惑众’吗?”
满朝文武,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却没人敢看圣上一眼。这等秘辛,听见了就是死罪,可现在沈萦用这近乎妖术的手段硬生生摆在眼前,他们避无可避。
圣上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和暴怒。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这二十年,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把所有知道那晚真相的人都送进了黄泉。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听冤”一说,能听出器物里的记忆,能把死无对证的旧事,活生生地拽回来!
“一派胡言!”
圣上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都破了音。
“旧物能言?那是你沈萦借了妖术!以此幻象蒙蔽视听!你以为弄几个像模像样的声音,就能给朕定罪了?!”
他站起身,拔高嗓门,企图用帝王的威严压过这铁一般的真相。
“这M-020不过是一张破烂羊皮纸!上面的墨迹、印记,哪有半点官府文书的样子?朕看你是疯了!疯透了!”
沈萦看着他这副赖到底的模样,冷冷一笑。
“妖术?”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本册子,正是M-010,那本被撕了一半,又被沈家后人拼凑回来的抽档登记册。
“那这本圣上亲笔批示的灭口档,总不是妖术吧?”
她把册子往地上一扔。
“圣上若是不认,那便请这满朝文武,来认一认这上面的御笔朱批!”
圣上眼睛猛地瞪圆,死死盯着那本册子。
“你……你……”
他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裴寂靠在门边,见状嗤笑了一声,把刀往地上一杵。
“得嘞。这都还要赖账,那咱们就一件件地往外掏。我看这老脸,还能挂住几张皮。”
他冲着沈沈萦低笑了一声。
“沈大人,接着揭。别停,这戏才刚开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