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完。”
沈萦声音不大,却把刚才那阵骚动压了下去。
她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露出了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毫不起眼的哑奴。
哑奴这会儿没像往常那样缩着。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双平日里只会干活的粗手,从怀里掏出了四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残页。
那是M-003、M-004、M-005,还有那张最关键的M-022梧宫第二残卷。
哑奴不会说话。但他把那四张纸往地上一铺,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摆阵。
“啪、啪、啪、啪。”
四声轻响。
这四张残页,正好跟刚才沈萦呈上那份M-020主卷缺漏的地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沈萦蹲下身,手指在那些拼合的缝隙上划过。
“看清楚了吗?这三张残页,分别记录了当年的赐死名单底稿、第二套伪证方案,还有……”
她指着最后那张M-022。
“还有‘三人执棋’的真正分工。”
她仰起脸,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龙椅上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身影。
“岳衡负责递刀,也就是那杯毒酒;老者——也就是一直躲在你身后的那位代理人,负责清场灭口;而您,圣上……”
沈萦冷笑。
“您负责盖章,把这桩谋逆案,坐实成铁案。”
“这就是你们当年的‘杰作’。”
哑奴站在一旁,忽然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了胸口那道长长的疤。他指了指那疤,又指了指地上的残页,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虽然说不出来,但那双眼里的恨意,比谁都清楚。
他在说:这就是当年因为没死透,才留下的命。
“哗——”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杀妻灭子”的家丑,那这四张残页拼出来的,就是“弑君篡位、谋害忠良”的国仇。
这性质变了。
“肃静!”
一声暴喝从殿门口传来。
萧震拎着那把横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没带千军万马,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煞气,愣是把刚才还乱糟糟的大殿给镇得鸦雀无声。
“怎么着?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在这儿吵吵?”
萧震往沈萦身边一站,那大嗓门震得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文绉绉的道理。但老子知道,二十年前北境那一战,要是没有太子爷的粮草,老子早就在长城底下喂了狼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杵。
“太子爷是被冤杀的!这事儿老子心中憋了二十年!今儿个沈大人把证据都摆出来了,谁要是还敢睁眼说瞎话,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肃静!”
这次开口的是陆衡。
这位刑部尚书平日里最是沉稳,这会儿却是一脸的铁青。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圣上,臣是刑部尚书,掌天下刑狱。”
陆衡声音沉痛,却字字铿锵。
“刚才那几张残页,臣看了。那上面的字迹,臣查验过,确是当年翰林院掌院的手书,且有宫中存档的印鉴可对。”
他走到殿中,对着沈萦微微点了点头。
“律法无情。这梧宫旧案,确是冤案。沈大人呈上的人证物证,足以立案重审。”
有了陆衡这句公事公办的定性,底下的群臣算是彻底没了话。
这可是刑部尚书亲自盖的章,谁还敢说不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袍的老者慢慢吞吞地从队尾走了出来。
是崔晏。
清河崔氏的族长,七望之首。他在朝堂上向来只做摆设,轻易不发言。
但他这一开口,分量可比谁都重。
“老臣崔晏,有一物要呈。”
崔晏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文书。
那文书上,密密麻麻签着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盖着各家的私印。
“七望在此,愿保沈姑娘清白。”
崔晏把那连署底册往御案前一放,动作不快,却稳如泰山。
“这梧宫案,若是圣上不审,那便是失德;若是审了翻案,那便是大义。老臣代表天下士林,请圣上……给个交代。”
这一下,算是真的把盖子给封死了。
军方萧震表态——那是兵权在握的威胁。
刑部陆衡表态——那是律法程序的定性。
士林崔晏表态——那是天下舆论的施压。
物证、人证、同盟。
三层闭环,锁得死死的。
圣上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帮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臣子,此刻竟然一个个都站出来,为了沈萦,为了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废太子,逼宫到了这份上。
“好……好啊……”
他气极反笑,指着底下的几个人。
“萧震,你是要造反吗?陆衡,你这是要逼宫吗?崔晏,你……你们……”
他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在龙椅上,像是一只被抽了筋的老狗。
沈萦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她知道,这不过是撕开了那张皮。
真正的恶鬼,还藏在后面。
她转头看了一眼哑奴。
哑奴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正死死地按在那张拼好的残页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沈萦弯腰,将地上的残页一一拾起,重新收好。
“圣上,证链已闭。”
她抬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您若是没话说了,那臣女便要开始算算,这最后的一笔账,该怎么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