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赵大人!”
圣上猛地转过身,冲着文官队列里那几个平日里最会揣摩他心意的老臣吼了一嗓子。
“你们说话啊!朕平日里待你们不薄,现在这妖女欺到朕的头上了,你们就都成了哑巴?!”
他这一嗓子喊得那是声嘶力竭,带着股子破音的绝望。
可是,没人应声。
那个平日里最爱在朝堂上甩袖子、谈圣贤道理的吏部尚书王大人,这会儿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地两寸,变成地上的那块金砖。旁边的户部赵大人更是不堪,两腿打摆子,要是没旁边人扶着,估计早就瘫地上了。
整个沧澜党,平日里那是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可今儿个,这棵大树倒了,底下的猢狲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萦站在殿中,看着圣上那副众叛亲离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圣上,别喊了。这墙倒众人推,您不懂这个理儿?”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子,随手往地上一扔。
“这是刚才刑部送来的急件。您的左膀右臂,那个帮您干了无数脏活儿的岳衡,刚才在诏狱里招了。”
“什么?!”
圣上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岳衡……岳衡他招了?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陆衡这时候从旁边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沾着血迹的供词,脸色沉得像块铁。
“刚才本官去了一趟诏狱。岳衡这人,骨头可没您想的那么硬。听说臣等已经拿到了梧宫的全貌主卷,又见圣上您被堵在这金殿里出不去,他立马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陆衡把供词往御案前一拍。
“这是他的亲笔画押。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当年构陷沈家谋逆、梧宫抽档灭口、还有后来这一系列的动作,全都是圣上您……授意的。”
这一下,算是彻底要把圣上的皮给剥了。
底下的群臣一片哗然。虽说大家心中早就有数,但这由主谋亲口供出来,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是铁案。
“不可能……不可能!”
圣上摇着头,那头发都散乱了,看着跟个疯子似的。
“岳衡是朕的门生!朕对他恩重如山!他怎么可能背叛朕?!”
“恩重如山?”
忽然,殿门口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镣铐声。
“哗啦——哗啦——”
几个禁军押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岳衡。
这家伙平日里那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会儿却是一身囚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在诏狱里吃了不少苦头。但他那双眼,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龙椅上的圣上。
“岳衡!”
圣上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朕……朕还没死呢!你就敢反咬一口?!”
岳衡惨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圣上,您错了。臣不是反咬,臣是在……保命。”
他往前挪了两步,那脚镣在地上拖出两道白印。
“您把梧宫的火点起来了,想让臣给您当那个替死鬼。您想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臣的头上,自己还是那个‘受了蒙蔽’的圣君。这一招,您二十年前用过,二十年后还想用?”
岳衡猛地抬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戾。
“圣上,臣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这脑袋还是想留在脖子上。您都要把臣推下悬崖了,臣还不许臣喊两声冤?”
“你……你这个混账!”
圣上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御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
“啪!”
砚台砸在岳衡的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岳衡也没躲,任由那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血牙。
“砸吧。今儿个您砸死了臣,这供词上也还是那几个字——构陷沈家、抽档灭口,皆是圣上授意。”
他转头看向底下的群臣,大声喊道:
“诸位大人!这M-004第二底稿上的‘三人执棋’,那‘棋手’是谁,下官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二十年来,下官不过是给圣上擦屁股的夜壶,如今这夜壶要被砸了,下官怎能不把实话说出来?”
这话一出,底下的沧澜党羽们更是个个面如死灰。
连岳衡这个“党首”都招得这么干脆,他们要是再硬撑着,那就是傻子了。
“扑通——”
不知是谁带的头,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扑通”声。
那帮平日里死心塌地跟着圣上混的大臣们,这会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把头磕得震天响。
“圣上饶命!臣等……臣等也是受了蒙蔽啊!”
“臣等不知情!都是岳衡!都是岳衡一手遮天啊!”
四下默然,这金殿之上,甩锅声、求饶声此起彼伏,那叫一个热闹。
裴寂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幕,嗤笑了一声。
“啧,这帮孙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不还喊着要清君侧吗?”
沈萦没理会那些墙头草,只是静静地看着岳衡。
“岳大人,这供词既然画了押,那这一局,就算是定了。”
岳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向圣上,眼神里最后一点希冀也灭了个干净。
“定了。”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
“圣上,您这一辈子,都在算计人心。可您忘了,人心这东西,是经不起算计的。您把所有人都当棋子,到了最后,这棋盘……自然就翻了。”
圣上瘫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帮乱成一团的臣子,又看了看满脸是血的岳衡,那眼神空洞得像是个死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喉音。
岳衡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他缓缓地抬起眼皮,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地望着龙椅上那个曾经让他顶礼膜拜、如今却让他满身狼狈的男人。
“圣上,您别怪我。”
岳衡嘴角动了动,那笑比哭还难看。
“臣,也是被您推下去的。”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只有那根还没烧完的蜡烛,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