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那句阴恻恻的冷笑还在大殿里回荡,但沈萦根本没给他第二个眼神。
她知道,那是困兽之斗,是临死前的最后一点嚣张。现在的重点,不是这条老狗,而是要把那压了二十年的冤案,彻底翻过来。
“把人带下去,别让他脏了这金殿的地。”
裴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黑甲卫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老者拖了下去。
老者还在笑,笑声却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大殿重新恢复了肃穆。
沈萦转过身,面对着那帮还没缓过神来的大臣,还有那个瘫在龙椅上、双眼无神的圣上。
她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小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碎得不能再碎的纸片。
这是M-012,当年先帝临终前,被撕碎扔在地上的最后一道朱批残片。
“诸位大人,刚才那一出,是‘人证’。”
沈萦捏着那片纸,声音沉稳。
“现在,咱们来看看这‘物证’。”
她将那残片放在地上,旁边摆上了M-009那本泛黄的口传簿,还有之前呈上来的M-003、M-005名单。
“这就构成了废太子清白的完整证链。”
沈萦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片碎纸。
‘听冤·高阶’——开!
这一回,她没有让那种恐怖的嗡鸣声充斥全场,而是只让这大殿之上的人,听到了那一声苍老、疲惫,却带着无限慈爱的叹息。
“唉……”
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和痛心。
“朕深知吾儿……绝非谋逆之人……”
“这梧宫之乱,朕……朕心知肚明……是岳衡那贼子……”
“传朕口谕……保太子……保……”
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撕扯纸张的声音。
“撕啦——”
“不必……不必传了……朕……撑不住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这道声音,就像是先帝本人站在了这大殿上,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在为他的儿子喊冤。
沈萦收回了手,站起身。
“这就是先帝当年的朱批。他在临终前,想要保住太子,却被岳衡一党拦下,这道口谕,也被撕碎扔在了梧宫的角落里。”
她指着旁边那本M-009口传簿。
“这本册子,是当年梧宫管事太监周慎冒死记录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先帝暴毙,乃是岳衡在御酒中下毒;太子蒙冤,乃是圣上……当年的太子殿下,为了夺位,一手炮制的祸端。”
“再加上M-003、M-005这两份死亡名单,这环环相扣的证据链,足以证明——”
沈萦猛地抬头,目光如炬。
“废太子无辜!先帝蒙冤!这二十年,我们都在指鹿为马,冤杀忠良!”
“哗啦——”
底下的群臣再也站不住了,这不仅仅是证据,这是先帝的在天之灵啊!
那帮平日里只知明哲保身的老臣,这会儿一个个眼眶泛红,不知是被刚才的声音勾起了旧情,还是被这铁证如山的真相给震住了。
“圣上……哦不,陛下……”
礼部老尚书颤巍巍地走出来,对着龙椅上的那个人,重重地磕了个头。
“您……您糊涂啊!”
这一声骂,算是彻底撕开了最后一点遮羞布。
瘫在龙椅上的圣上,此刻就像是个被抽了骨头的皮囊。他死死盯着地上那片碎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想骂,想杀光这大殿里所有的人。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这……这是假的……假的……”
他还在喃喃自语,但这声音,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萦没再理他。
她转身,走到裴寂面前,撩起衣摆,重重地跪下。
“臣女沈萦,恳请监国大人下旨。”
她声音清朗,回荡在殿中。
“平反梧宫案!为废太子、先帝、沈家满门,以及那二十年间所有被冤杀的忠良……雪冤!”
裴寂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萦,又看了看那帮俯首称臣的大臣,最后目光落在了龙椅上那个已经疯癫的老头身上。
这一刻,他暗自那种埋藏了二十年的恨意,忽然变得有些空落落的。
但他知道,该做的事,还得做完。
“好。”
裴寂点了点头,大步走到御案前。
他没坐那把龙椅,而是随手拽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御案旁边。
这动作虽然看着粗鲁,但这会儿没人敢说他不敬。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M-012、M-009、M-003、M-005……证链确凿。”
裴寂一边写,一边念,声音沉稳有力。
“废太子李氏,遭奸人构陷,蒙冤二十载,今特予平反,追复太子名位,谥号‘端’。”
“先帝崩逝,实乃奸佞作祟,着礼部重修实录,正本清源。”
“沈阙一门,忠烈可嘉,遭此大难,朕……本王深感痛心。特追封沈阙为‘定国公’,沈家满门,照实平反,家产发还,子孙袭爵。”
他笔走龙蛇,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给那个旧时代钉上一颗棺材钉。
写完最后一个字,裴寂把笔往笔架上一扔。
“啪!”
他拿起那道刚写好的明黄诏书,站起身,扫视全场。
“这梧宫的案子,今儿个就算翻过来了。”
裴寂看着沈萦,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沈大人,接旨吧。”
沈萦伏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臣女,领旨谢恩。”
她抬起头,眼眶终于泛红,但那腰杆子,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这一跪,跪的是公道,跪的是人心。
而那龙椅之上,曾经的圣上,此刻终于像是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椅背滑了下来,瘫软在脚踏上,两眼翻白,嘴里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
“朕……朕是天子……朕没错……”
裴寂看着他那副模样,低笑了一声,把诏书往沈萦手里一塞。
“行了,别让他丢人现眼了。”
他转头冲着殿外喊道:
“来人!把这老东西……扶回后宫去。没本王的令,谁也不许见他。”
几个禁军立刻冲上来,像是抬死猪一样,架起圣上就往外拖。
圣上的鞋底在金砖上蹭出两道长长的灰印,显得格外刺眼。
裴寂拍了拍手上的墨迹,看着沈萦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道诏书。
他忽然觉得,这金殿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本王监国,准此平反之请。”
裴寂背着手,站在御案旁,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