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这那是人坐的位置?那是磨盘!”
裴寂把手里那支沉甸甸的御笔往笔架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整个人往后一仰,大马金刀地瘫在监国的大案后头,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这才刚接手几天?这折子就跟下雪似的,一层盖一层。老沈,你那听冤司不是能听死人说话吗?能不能让这帮折子也闭会儿嘴?”
沈萦站在案前,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文书,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监国大人,这可是您自己要坐这位置的。如今旧主刚废,天下初定,这如山的公文,便是您要扛的‘天’。”
“得嘞,我扛。”
裴寂翻了个白眼,伸手从旁边抓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行了,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赶紧说正事。今儿个把萧震、陆衡、崔晏这老几位都叫来了,总不能是光为了看我笑话吧?”
沈萦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下首。
左侧,萧震抱着头盔,站得像杆标枪;中间,陆衡板着脸,腰杆挺得笔直;右侧,崔晏拄着拐杖,眯着眼,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世外高人模样。
“三位大人,今儿请你们来,是为了论功行赏,也是为了定下这新朝的规矩。”
沈萦将手里那卷早已写好的明黄卷轴——M-025圣上加封明旨,轻轻放在了裴寂面前的案上。
“这第一桩,便是这听冤司。”
她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之前的听冤司,不过是为了查梧宫一案临时拼凑的班子。如今大案虽结,但这天下之大,冤狱何止这一桩?若是没有个常设的衙门,这二十年前的冤魂能雪,那二十年后的冤屈,又该往何处诉?”
裴寂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目光扫过下面那三个老油条。
“这话在理。老陆,你是刑部尚书,你咋看?”
陆衡往前跨了一步,拱手道:
“监国大人,臣以为,听冤司不可废。此次梧宫案,若无听冤司那‘听冤’之能,单靠刑部那点手段,这冤案怕是永远翻不过来。既已证明有效,便当立为常制,隶于监国旗下,专司平反冤狱。”
“我有意见!”
萧震忽然瓮声瓮气地插了句嘴。
裴寂眼皮一抬:“老萧,你有屁快放。”
萧震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皮。
“这听冤司要是成了常制,那以后我这帮打仗的老兄弟,要是受了委屈,是不是也能去那儿吼两嗓子?别到时候还要走那一堆文绉绉的狗屁流程,老子可不会写状纸。”
“粗鄙。”
崔晏摇了摇头,睁开眼笑道:
“萧将军这是实话。不过,这听冤司若是要立起来,光有个名头不行,得有根基。沈大人,您手里那张M-025,怕是就是为了这个吧?”
沈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崔老大人说的是。这M-025,便是要固化这‘明棋之网’。”
她展开卷轴,指着上面一行行名单。
“听冤司不仅要有人,还要有‘根’。之前咱们破案,靠的是证词链,靠的是三方同盟。如今,我要请监国大人下旨,将这三方同盟——萧将军的军报网、陆大人的刑狱底档、崔老大人的人脉征信,全部并入听冤司的明棋之网。”
“以后,天下凡有冤情者,不论身世贵贱,皆可投状。听冤司有权调阅任何一部档案,有权越过地方衙门直陈监国。”
“这便是——平反常制。”
“好!”
裴寂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旁边侍立的太监手一哆嗦。
“这主意好!老子就烦那帮层层推诿的官油子。有了这明棋网,谁也别想再搞什么官官相护那一套!”
他一把抓过御笔,在那卷M-025上狠狠地画了个圈,笔锋带劲,力透纸背。
“准了!”
裴寂把卷轴往沈萦怀里一扔。
“听冤司从今日起,便是正儿八经的常设衙门。沈萦,你也别整天光想着当个临时工了,这司正的位置,非你莫属。”
他看着沈萦,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少见的郑重。
“不过,你也给我记住了。这位置不好坐。坐上去,就是跟全天下的冤魂打交道,也是跟全天下的贪官污吏过不去。你怕不怕?”
沈萦接过卷轴,指尖划过上面那鲜红的印泥。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
“怕?”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历经劫难后的从容。
“若是怕,二十年前我就不该从那场大火里爬出来。”
她将卷轴收好,对着裴寂,也对着这殿内的三位重臣,深深一拜。
“多谢监国,多谢诸位大人。听冤司,定不负所托。”
裴寂看着她这副倔强劲儿,心中头忽然生出几分爽利。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还没穿习惯的蟒袍,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殿门上,仿佛透过了那扇门,看见了外面那个风起云涌的天下。
“妈的,这么些年,终于能干点人事儿了。”
他猛地回身,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那方监国金印被他这一掌震得嗡嗡作响。
“来人!传令下去,听冤司成立之日,便是天下冤魂有处可诉之时!”
“凡有冤不得伸者,皆可直入听冤司,本王……亲自给他们撑腰!”
殿外,跪候的百官齐声高呼:“监国圣明!”
声音穿透云霄,震得殿顶的积灰簌簌落下。沈萦站在喧嚣声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沉甸甸的M-025,只觉得掌心温热。
这手,总算是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