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得改改。”
陆衡手里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眉头皱得像个干枯的核桃。他指着那行字，语气硬邦邦的。
“沈大人，你这儿写着‘冤狱平反，当庭听证’。这没问题。可后面这句‘可复验、活人可质’，是不是太……太刁钻了点？”
他放下纸，看着沈萦。
“什么叫‘活人可质’？咱们这衙门是办案的，又不是斗兽场。若是犯人当庭反咬一口，说听冤司弄虚作假，难道咱们还要让这帮罪大恶极之徒，跟证物当场对质？”
沈萦正研着墨，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陆大人，这您就错了。这叫‘当庭法’。咱们当初在金殿上，是怎么把那老东西逼下来的？不就是靠这‘活人当庭对质’吗？”
她把墨锭往砚台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若是只有咱们说，那是‘独断’；若是只有证物说，那是‘妖术’。只有让活人当庭去挑刺、去质疑，再让证物当庭把那质疑给砸回去，这才能叫‘铁案’。”
她站起身，走到陆衡身边，把那张纸抽了回来。
“这第一条，就是听冤司的门槛。若是连当庭对质都不敢接，这冤案，不听也罢。”
陆衡被她这一番话堵得没词儿了，只能在那儿吹胡子瞪眼，最后憋出一句：
“……得嘞，你是司正，你说了算。但这复核旧案那条，总得细致点吧？”
沈萦没理他的抱怨，转身走回书案，提笔刷刷点点写下第二条。
“这第二条，便是‘三层闭环’。”
她一边写一边念，声音清朗。
“凡复核旧案，须物证、人证、同盟底册三层并举。物证定迹，人证定魂，同盟底册定真伪。缺了一层，这案子哪怕翻得再漂亮，也是漏风的。”
这招是从梧宫案里摸出来的门道。当初若不是萧震、崔晏他们三方的底册压阵，光靠那一堆破铜烂铁，怕是还没等翻案，就被那帮老狐狸给咬成“妖言惑众”了。
“这法子好，稳当。”
陆衡点了点头，这回倒是没挑刺。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个大嗓门：
“妈的，这大冷天的，你们俩躲这儿抠字眼儿，倒是给我留个避风的地儿啊！”
门帘一掀，裴寂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股子外头的寒气，一进屋就搓着手，直奔沈萦那书案旁的暖炉而去。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吗？”
沈萦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监国大人不在府里批折子，跑我这破庙里来作甚？要是嫌茶凉，我让哑奴给您换壶热的。”
“少来这套。”
裴寂端起茶盏，仰头就是一大口，也不怕烫。
“我是来看看你们这‘镇司之宝’都安置好了没。咋样？那帮老物件，都入库了？”
他指的，是梧宫案里那几样要命的证物。
沈萦点了点头，放下笔，指了指后堂那扇紧闭的木门。
“都在里头呢。M-011那盏破宫灯，M-013那个漏风的铜漏，还有M-016金铃、M-017腰牌……全都在。”
她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您瞧瞧。”
屋里没点灯，光线有些暗。
正中央摆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架子，架子上没放摆设，就放着那四样看着不起眼的旧物。虽然残破，但在那黑漆漆的架子上，却像是镇山的石兽一样，透着股子肃杀气。
裴寂凑过去瞅了一眼，咂了咂嘴。
“啧，当初就是这几样破玩意儿，差点把天给捅个窟窿。现在看着，倒是顺眼多了。”
他伸手想摸摸那盏宫灯，却被沈萦眼疾手快地给拍了一下手背。
“别动。这是物证库，不是你家后院。以后不管谁来，哪怕是您监国大人，也得先净手、焚香，还得有我或者陆大人陪着。”
裴寂缩回手，撇了撇嘴。
“行行行，规矩大。你是司正，你说了算。”
他转过身，背着手，看着沈萦走回案前，提起笔，在那章程的末尾，郑重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笔锋游走，力透纸背。
沈萦看着那行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听冤者，听亡者之冤，亦听生者之惧。”
陆衡凑过来看了一眼，念了出来。
“听生者之惧？”
他有些不解。
沈萦搁下笔，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死人不会说话，可活人会怕。这世上之所以有冤狱，多半是因为活人心中有数鬼，有贪念，也有畏惧。咱们听冤，不光是给死人讨公道，也是要把这活人心中的‘惧’，给刨出来晒晒。”
“这话在理。”
裴寂忽然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沉了沉。
“这世上最脏的不是死人，是人心。”
他拍了拍手，把那股子沉重劲儿给拍散了。
“行了，章程既定，那就开干吧。今儿个我在这儿给沈大人撑个腰——谁要是敢在听冤司里玩花活，老子第一个剁了他的爪子。”
陆衡也站直了身子，对着沈萦拱了拱手。
“沈大人，这章程，我刑部这边没话说。以后但凡有旧案复核，咱们就照这规矩办。”
沈萦看着这两人，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她把那本写好的章程合上，拿过一方大印，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红泥印在纸上，鲜艳欲滴。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