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的宗卷库深处,空气里终年飘着一股子陈纸和墨香混着的味儿。
“啪。”
沈萦手里那方新刻的M-028听冤司勘合印,重重地按在宗卷封皮上。鲜红的印泥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像是给这桩陈年旧案画上了一个血淋淋却又结实的句号。
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目光扫过面前这长长的一排案几。
案几上,分门别类地摆着这一路收罗来的“破烂”。
“哑奴,把M-009那件血衣收进去,别褶了边。”
哑奴正蹲在架子旁,手里捧着那件早已干涸发硬的囚衣,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个刚出生的娃娃。听了这话,他没出声,只是把身子缩了缩,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平铺进那个贴着“M-009”标签的紫檀木盒里。
这小子自从跟了沈萦,话还是一句没有,但这整理证物的手艺,却是越来越精湛。
“得嘞,总算是有个窝了。”
裴寂这会儿正毫无形象地倚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个把玩已久的核桃,在那抛光上油。
他瞥了一眼那满桌子的东西,嘴角一撇。
“我说沈大人,这堆破烂……那什么M-003的断剑、M-005的半块玉佩,还有那M-012的一叠破账本,你们还真打算当宝贝供着?这要是让那帮老大臣看见了,准得参你们一本,说听冤司成了收破烂的窝点。”
沈萦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伸手拿起那份厚达三寸的M-020梧宫全貌主卷。
“裴王爷,您这话就外行了。”
她手指抚过卷宗的边缘,那里被翻得有些起毛。
“这可不是破烂。这是梧宫一案,三百一十二条人命的根。断了哪一样,这案子的脊梁骨就得断。”
她转头看向裴寂,神色认真。
“今儿咱们立个规矩。凡入听冤司宗卷库者,不论原物多残破、多不值钱,都得入档。钤印、编目、入库。”
沈萦拿起那方勘合印,在手里掂了掂。
“我要让这天下人知道,只要进了这宗卷库,哪怕过个一百年,这证物也还能复验。冤若要翻,得有据可依,不能光凭一张嘴瞎咧咧。”
“嚯,格局大了啊。”
裴寂把手里的核桃往怀里一揣,大步走了进来。
他伸手拿起那个装着断剑的木盒,看了看上面那锈迹斑斑的剑刃。
“‘凡翻案须宗卷可查、证物可复验’……沈萦,你这规矩立得硬。不过,这得耗多少人手?那帮老大臣要是知道你把银子都花在这上头,不得心疼死?”
“心疼死也是他们的事。”
沈萦冷哼一声,将那份M-020主卷合上,递给哑奴。
“听冤司的银子,花在听冤上,天经地义。再说了,这铁律一旦定下来,往后谁想在这宗卷上做手脚,那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过我这M-028印的关。”
哑奴接过主卷,转身走到最里面的那一排架子上。
那里已经空出了最好的位置,贴着“U34·梧宫卷”的标签。
他踮起脚,将主卷轻轻推入格中,动作稳得连一点灰尘都没惊动。紧接着,那六样证物——M-003、M-005、M-009、M-010、M-011、M-012,也被一一归位。
随着最后一只木盒落锁,这偌大的宗卷库里,忽然静得有些吓人。
那种感觉,就像是几百个曾经嘶吼冤屈的魂魄,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安息的棺椁,齐齐松了一口气。
裴寂看着那整整齐齐的一排架子,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背着手,站在沈萦身侧,目光沉沉。
“齐了。”
“嗯,齐了。”
沈萦低声应道。
“从今往后,梧宫一案,铁证如山。谁再想翻旧账、泼脏水,就把这库门打开让他们瞧瞧。”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哑奴。
哑奴这会儿正站在架子旁,手里还捏着一卷刚从怀里掏出来的残页。那是最后一批梧宫的碎档,不知他藏了多久,纸张都有些发脆。
他没急着放进去,而是先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残页展平,抚去了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萦。
昏黄的灯火打在他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映得那双眸子异常清亮。
他没说话,只是极轻、极郑重地,对沈萦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里,有着一种甚至超越了言语的托付。
沈萦看着他那双眼睛,心头微微一动。
她知道,这哑巴不是在谢她,而是在替那些死了多年的人,给这迟来的公道,磕了个头。
裴寂看着这一幕,也没再插科打诨。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库门。
“行了,事儿办完了。外头那帮等着听结果的,估计脖子都要等长了。沈大人,走吧?”
沈萦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排满当当的架子。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侧头对裴寂说了一句:
“下回若是再有人送这种破烂来,您老亲自动手,别光在那看着。”
裴寂一愣,随即指着沈萦背影笑骂:
“嘿!我还成苦力了?得得得,听您的,谁让您是司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