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喝得心中堵得慌。”
萧震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粗瓷大碗跟那精致的桃花釉酒壶摆在一块,看着别提多扎眼。
他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裴寂,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写满了不爽。
“裴监国,你今儿把老子叫来,就为了喝这没滋没味的淡酒?我手底下的那帮兄弟,到现在还人心惶惶的,都怕这梧宫案翻过来后,咱们这些曾帮着先帝围剿废太子的人,会被清算。”
裴寂手里捏着个小酒杯,闻言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把酒杯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明黄色的纸——M-025加封明旨。
“老萧,你这脑子,也就只配领兵打仗,多转个弯都得漏水。”
裴寂嗤笑了一声,把那明旨往萧震面前一推。
“瞧瞧这个。这是我和沈萦商量好的,特意给你那帮老兄弟留的口子。”
萧震狐疑地拿起来,眯着眼看了看。
“听冤司……军冤复核……特设一科?”
他念得磕磕绊绊,最后索性把纸一拍。
“妈的,别跟老子拽文词。直说,啥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你北境军里,凡是觉得受了委屈、被上面压着不管的,都能递折子进来。只要这冤情是真的,听冤司就敢接,就敢查。”
裴寂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
“这下懂了?不是要清算你们,是给你们找了个说话的地儿。只要没做亏心事,怕个鸟?”
萧震微微一怔,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
“我去,这招绝啊!以前那些文官总压着我们,说我们是丘八。有了这玩意儿,老子看谁还敢乱扣我们的粮饷!”
他端起酒碗,冲裴寂举了举。
“成,冲这个,这碗酒我干了!以后北境军听调,绝无二话!”
与此同时,听冤司的前厅里。
陆衡正拿着一方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三老连署底册”,代表着整个清流文官集团的态度。
“沈大人,这……这可是最后的一批了。”
陆衡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这底册一入,我们这些人,可就全都绑在听冤司的战车上了。您确定,这真的没问题?若是有朝一日……”
“陆大人。”
沈萦坐在案后,正拿着毛笔批红,闻言动作没停,只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若是有朝一日。”
她搁下笔,抬起眼皮,目光清亮地看着陆衡。
“这册子入了,就是护身符。以后这朝堂之上,文官也没人敢随便拿捏你们。再说了,您不想看看,这被压了二十年的正气,能不能撑起这片天吗?”
陆衡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激灵,最后苦笑了一声,把手帕塞回袖子里。
“罢了罢了。老夫这辈子,也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既然沈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老夫便赌这一把。”
他双手按在那册子上,往前一推。
“文官清流一脉,自此归位。望听冤司,不负天下。”
沈萦伸手接过,郑重地放入案头的一摞卷宗里。
“定不负所托。”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声。
“崔晏崔老大人到了。”
沈萦和陆衡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那点深意。
崔晏进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稳。这位在七望门阀里打滚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今儿脸上没挂那种虚假的笑容,反倒是多了几分凝重。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礼盒。
“沈司正,陆大人。”
崔晏拱了拱手,算是行过礼了。
“今儿来,是替那几家倒戈的望族来递‘投名状’的。沧澜内裂之后,七望死走逃亡,剩下的几家也都没了主意。老夫厚颜,暂代了个主事人,来定这新序。”
他一挥手,随从把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块代表着各家势力的玉牌。
“从今往后,七望不再是那个只手遮天的七望。咱们认规矩,也认听冤司这把刀。只要能给咱们留条活路,这新朝的门阀,绝不敢拖后腿。”
沈萦看着那些玉牌,知道这是各方妥协的结果。
门阀、军旧、清流。
这三方势力,如今算是彻底归位,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足鼎立。
“崔老大人客气。”
沈萦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规矩只有一个:守法、安分。听冤司的眼睛,看着呢。”
崔晏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这听冤司的大堂。
“老朽明白。只要这朝局稳了,大家才有饭吃。这一点,老朽还是拎得清的。”
说完,他也没多废话,转身便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凑到沈萦跟前。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味道:
“沈司正,这新序虽定,可老朽还得提醒您一句……七望之中,还有两望……与旧党牵丝未断。”
“这深水里的泥鳅,滑着呢。您这听冤司,怕是还得再忙活一阵子。”
沈萦眼神一凝。
崔晏却没再多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沈萦盯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随后目光落在了那盒玉牌上。
“牵丝未断么……”
她冷笑了一声,伸手拈起一块玉牌,指腹在冰凉的玉面上狠狠碾过。
“那就把丝抽了,把泥鳅晒成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