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那个老者蜷缩成一团,像是只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他身上那件原本锦贵的绸衫早已蹭满了泥灰,领口还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口。
“大人……饶命啊……老奴什么都招……什么都招……”
老者哆哆嗦嗦地磕着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沈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没动过的茶,眼神淡淡的,像是看着一团垃圾。
“招?你那点分量,本官早就清楚了。”
她放下茶盏,瓷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是籍田别业那个看门的老管家,昨晚想从密道溜出去的时候,被裴大人的暗棋给摁住的。怎么着,这会子不想去陪你的主子那个‘废人’了?”
老者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老奴那是被迫的……那密道里不止老奴一个啊!”
“哦?”
沈萦眸光微动。
“还有谁?”
“还有……还有沧澜党的那几个刀手!他们也没抓着!”
老者压低了声音,眼神乱飘,透着股子阴狠。
“还有……还有朝中……朝中还有人在给他们打掩护。老奴若是说了,能不能……能不能给个痛快?”
“这就得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沈萦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听冤·中阶——起。”
她闭上眼,耳畔原本嘈杂的风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嗡鸣。那是人心底最深的惊惧与谎言交织成的颤音。
在那嗡鸣声中,老者的心跳声像是一面破鼓,急促、慌乱,却夹杂着几丝刻意隐藏的狡诈。
“你说还有刀手?”
沈萦忽然开口。
“是……是啊……”
“那为何我听到的,却是你在想着‘只要拖过今晚,就能有人来救’?”
沈萦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
“那密道出口的暗桩,根本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送信吧?送信给谁?谁还在看着这儿?”
老者彻底瘫了下去,嘴里的谎言被当场拆穿,连最后一点狡辩的力气都没了。
“我……我说……我说……是……是王侧妃的娘家亲眷……还有沧澜党那几个漏网的……他们藏在水门那边……”
沈萦没再看他,转身看向坐在窗边正在翻册子的裴寂。
“记下了?”
裴寂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M-026暗棋总册,毛笔在舌尖上舔了舔,笔走龙蛇。
“得嘞,一个都没落下。王侧妃那一家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没想到还真敢跟那废帝勾搭。”
他合上册子,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这帮老东西,真当咱们把那废帝圈禁了,这事儿就算完了?妈的,这地底下的老鼠还多着呢。”
裴寂站起身,走到沈萦身边,看着地上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沈萦,这沧澜党残孽加上籍田旧部,这口气若是没咽下去,这新朝的椅子,咱们可是坐不安稳。”
“自然。”
沈萦转过身,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看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皇城。
虽然听冤司立制已成,三方势力也已归位,可这水面之下,暗流涌动,比那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还要凶险。
“今儿这只是个开始。”
沈萦伸手按在那本M-026暗棋总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封皮。
“你那暗棋网还得再撒开点。朝中那些个跟旧党牵丝未断的,一个个都给我盯死了。哪怕是一封没头没脑的家书,也得给我查清楚里头有没有夹带。”
裴寂嘿嘿一笑,那笑意里带着股子嗜血的快意。
“放心吧。老子这帮兄弟,最擅长的就是挖老鼠洞。只要他们敢露头,老子就把他们给埋了。”
“动作要快,手脚要干净。”
沈萦叮嘱道。
“别惊动了那两望还在观望的人。这把火,得慢慢烧。”
裴寂点了点头,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中满是肃杀。
“成,我这就去安排。今晚就把这水门那边的‘老鼠’给清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萦。
“对了,你刚才那招……听人心中话的招数,是不是又精进了?连这种老狐狸的小九九都能听见?”
“不过是中阶罢了。”
沈萦淡淡道。
“听冤者,听亡者之冤,亦听生者之惧。只要他们心中有数鬼,我就听得到。”
裴寂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幸亏老子心中没鬼,只有你。”
说完,他也不等沈萦反应,一闪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缓缓合上手中的暗棋总册。
“砰。”
册子合上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
“嘎——!”
一只夜鸦不知被什么惊动,扑棱着翅膀从屋檐下窜了出来,黑羽划过夜空,像是一道不详的影子。
沈萦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的夜色。
“有人……还在看着我们。”
她低声呢喃,声音冷得像冰。
就在这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夜色,静静地窥视着这间屋子里的动向,窥视着这本刚刚记满了清剿名单的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