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孙子,还真是个记流水账的好手。”
裴寂一脚踹翻了面前那个装着烂稻草的箩筐,手里拎着那本刚从废仓夹层里搜出来的蓝皮册子,抖得哗啦作响。
“妈的,这一笔一笔的,记得比我家那账房还清楚。‘腊月初三,送炭一车,折银五两’;‘腊月初五,城南李家,送信一封’……这哪是什么废仓,分明是个黑市账房。”
沈萦没理会他的抱怨,伸手接过那本册子。
册子刚一上手,那股子陈旧的霉味儿混着土腥气就扑鼻而来。她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裴寂,这不止是账目。”
她手指在一行墨迹上停住。
“你看这儿。‘初七,老大人处,送冰两车,外加……眼线三人’。这哪是送冰,这是把眼线安插进去了。”
裴寂闻言,凑过脑袋一看,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老大人?这京城里能被这帮余党叫‘老大人’的,除了那几位还在世的太保,也就剩下那个刚刚致仕回家的前礼部尚书——陈廷敬了。”
“陈廷敬?”
沈萦合上册子,目光微凝。
“我记得他。梧宫案发前,他可是那是废帝最倚重的‘清流’之首,案发后,他倒是滑溜,立马就上了折子请辞,说是要回乡养老。原来,这‘老’是假的,这‘眼线’才是真的。”
“我去,这老东西,平时看着人五人六的,背地里居然跟这帮余孽勾搭。”
裴寂骂了一句,转头冲着外头喊道:
“来人!把这册子上记的地儿,都给我封了!特别是那个陈廷敬的府上,别让他跑了!”
几个暗卫得令,嗖嗖几声就窜没了影。
沈萦却没急着动。
她拿着那本册子,走到一旁被五花大绑的几个余党面前。这几个人就是刚才从废仓暗室里揪出来的,一个个灰头土脸,看着就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听冤·中阶——起。”
沈萦闭上眼,那股熟悉的颤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面前这个缩着脖子的瘦个子,心跳得飞快,像是有只兔子在里面乱撞。
“你心中在骂,说‘这册子是假的,真的早就烧了’……”
沈萦猛地睁开眼,目光如锥子般钉在他脸上。
“你是想说,这上面记的,都是用来糊弄我们的?”
那瘦个子浑身一哆嗦,眼珠子差沈萦低笑了一声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们真正要保的人,根本不是陈廷敬。”
沈萦低笑了一声,把那蓝皮册子往他脸上一扔。
“陈廷敬不过是个幌子,是个送钱的袋子。你们真正藏在后头的,是那个给你们递消息、让你们往外送信的人。刚才你心中还在念叨——‘只要他不露,这火就烧不到七望身上’。”
那瘦个子彻底瘫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小的真不知道那大人物是谁啊!小的只知道……只知道这册子上记的,有一半是那几大家族给的‘孝敬’,用来买通咱们别乱说话的。”
“七望……”
沈萦眼神一凛。
这就对上了。
当初崔晏在听冤司临走前那句“七望之中,还有两望与旧党牵丝未断”,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册子,就是那根牵丝的线头。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大人,监国大人!”
崔晏那略带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
“老朽来晚了,来晚了!”
这老头儿今儿穿着身素色的棉袍,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萧索。他一进废仓,看见地上那几个被绑着的余党,还有沈萦手里那本册子,脸色就变了变。
“崔老大人来得倒是巧。”
裴寂抱着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大半夜的,您不好好在家歇着,跑这破仓库来干嘛?不会是也想来看看,您那‘牵丝’到底断没断吧?”
崔晏苦笑了一声,拱了拱手。
“监国大人莫要取笑老朽。老朽今儿来,是特意来做个见证的。”
他走到沈萦面前,看了一眼那蓝皮册子。
“老朽早先便说过,这七望里头,有浑水。如今这册子既出,那便是一面照妖镜。老朽虽也是望族出身,但更不想让这新朝的根基,被这帮蛀虫给蛀空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宣纸,递了过来。
“这是老朽私下里记的这几年七望里头那些不干不净的往来账。虽说没有这册子上记得细,但也算是个旁证。沈大人,这就当是老朽的‘投名状’吧。”
沈萦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崔老大人深明大义,沈萦谢过。”
她把那张纸夹进那蓝皮册子里,转身看向裴寂。
“这废仓的货,算是起出来了。但这还不够。这册子上的人名、银两、去处,要一一核实,这便得有个章程。”
“章程?”
裴寂挑了挑眉。
“你是说,咱们得定个规矩?”
“不错。”
沈萦点了点头,走到那张积满灰尘的破桌子前,随手扯过一张还算干净的宣纸,提起笔。
“听冤司既然成了常制,那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抓着什么是什么,全凭一股子狠劲儿。这案子怎么翻,这冤怎么平,这证怎么验,都得有个铁律。”
她笔尖落下,墨汁渗进纸里。
“我拟这《听冤司勘例》,第一条便是:凡翻案者,须宗卷可查、证物可复验。缺一不可。”
“第二条:凡涉旧案复核,须物证、人证、同盟底册三层闭环,缺一不可。”
“第三条:凡听冤司所录供词,须经‘听冤’核验,去伪存真,方为铁证。”
她写得很快,字迹娟秀却有力。
“这便叫——有据可依。”
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我去,这一套一套的,还真是那么回事。有了这玩意儿,以后那帮想要翻案却又拿不出真凭实据的泼皮,是不是就得被咱们轰出去了?”
“正是。”
沈萦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这叫‘门槛’。听冤司听的是冤,不是疯话。有了这规矩,这司才能立得稳,走得远。”
她看着那刚写好的《勘例》,心中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听冤司的骨架,是新朝法理的第一根梁。
裴寂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
他忽然伸手,拿过沈萦手里的笔。
“得嘞,这规矩是你定的,这案子也是你破的。这卷首……得我来写。”
他提笔,在那张《勘例》的最上头,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笔锋粗狂,力透纸背,带着股子野性。
“听冤。”
裴寂写完,把笔一扔,看着沈萦,唇角微扬一抹坏笑。
“沈大人,这司,得姓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