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乱了规矩!”
朝堂之上,一声高亢的反对打破了清晨的肃静。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吴铭,此时他正手捧笏板,满脸涨红地站在大殿中央,那架势仿佛有人要在太庙里动土。
“沈大人,你这《听冤司勘例》里写的什么‘凡翻案须宗卷可查、证物可复验’,这不明摆着是给平反设卡子吗?若是有些陈年旧案,年深日久,宗卷早已虫蛀霉烂,证物更是无处可寻,那岂不是永无翻身之日?这……这如何体现朝廷宽仁?”
他这一嗓子吼完,后面跟着几个旧党官员也纷纷点头,嘴里念叨着“不妥”、“太苛”。
沈萦站在阶下,腰背挺得笔直。
她看了那吴铭一眼,脸上没半点波澜。
“吴大人,您这‘宽仁’二字,用得倒是轻巧。”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若是没了宗卷,没了证物,仅凭一张嘴说‘我有冤’,那这冤案是平,还是不平?若是有人钻了这个空子,拿着假案来翻,那是朝廷的‘宽仁’,还是听冤司的‘渎职’?”
吴铭一噎,正要反驳,沈萦却没给他机会。
“听冤司要的是‘铁案’,不是‘糊涂案’。若是没了这些硬规矩,那这天下想要翻案的,岂不是要把听冤司的门槛都踩烂了?到时候,真冤未雪,假冤先行,这才是真正的‘乱了规矩’!”
“你……”
吴铭瞪着眼,憋了半天没憋出个字来。
这时,一直坐在龙椅侧下方那张太师椅上的裴寂,忽然轻轻叩了叩桌面。
“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朝堂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裴寂手里把玩着那个代表摄政权力的M-028听冤司勘合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吴大人,要是没这规矩,明儿个你家亲戚若是犯了事,是不是也能随便编个由头,往听冤司一递,就能把案子给翻了?”
这话一出,吴铭脸色瞬间煞白,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下官……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得嘞,您就别在那儿拽文词儿了。”
裴寂站起身,拎着那方印,大步走到沈萦身边。
他看了一眼满朝文武,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勘例》,今儿个本王便替陛下做了这个主。谁要是觉得这规矩太硬,那就是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软了,想换个戴法?”
他这话里带着股子血腥气,让那些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旧党官员们,一个个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地里去。
“这印,本王盖了。”
裴寂把那方厚实的铜印往沈萦递过去的《勘例》卷首重重一按。
“啪!”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压出一个清晰的“听冤勘合”。
“从今儿起,听冤司升格为常制。这规矩,就是铁律。谁敢越界,先问问本王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随着这印落下,朝堂上再无人敢多言。
陆衡站在文官队列之首,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
“臣等,附议。听冤司立制,乃天下苍生之福。”
“臣等附议!”
百官齐声应和,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顶上的尘灰都落了几缕。
……
散朝之后,听冤司的大门豁然洞开。
几辆沉甸甸的马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这便是积压的天下冤狱旧档?”
沈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个个被搬下来的樟木箱子,眉头微蹙。
陆衡手里拿着张调令,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沈大人,这都是各地府库送来的积年旧档。有些还是先帝爷那时候压下来的,有些……甚至是前朝的遗案。”
他指了指那一堆箱子。
“整整二十箱。这还只是第一批。”
沈萦走上前,伸手揭开了离得最近的一只箱子的盖子。
箱盖一开,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纸墨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里头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卷宗,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稍微一碰似乎就要碎成粉末。
“这工作量,可真够瞧的。”
裴寂这时也溜达了进来,看了一眼这满院子的箱子,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妈的,刚才在朝堂上我是威风了,这会儿看着这一堆烂纸,老子脑仁疼。沈萦,你这是要带着我们当牛做马啊。”
“若是能把这二十年积压的冤情给平了,做牛做马又何妨?”
沈萦没理会他的抱怨,弯下腰,从箱子里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封面上写着一行模糊的字迹——“庆历五年,边郡军户赵氏投状,未果”。
“先从这一份开始吧。”
沈萦把卷宗展开,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浮灰。
这是一桩边郡军户的旧案,状告边将克扣粮饷,致使其父饿死营中。但这案子当时被压了下来,理由是“查无实据”。
沈萦的视线在卷宗的落款处停住了。
那里有一枚模糊的官印,还有一串用来记录的朱批编号。
她的指尖忽然在编号旁边的一处墨迹上停了下来。
那墨迹极淡,像是写字的人不经意间甩上去的,但那走势却极为熟悉。那是一个“钩”,带着三分狠厉,七分仓促。
沈萦眯了眯眼。
这手法……
“怎么了?”
裴寂见她半天没动静,凑了过来。
“看出什么花儿来了?”
沈萦指尖在那一处墨痕上重重按了按,目光沉了下来。
“这卷宗上的朱批,和当年梧宫案里那封伪造遗诏上的‘批红’,是一个人的笔法。”
她猛地合上卷宗,看向裴寂。
“这积压的旧档里头,怕是藏着比冤案更深的烂泥。”
裴寂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我去,合着这第一批货里就带着瓜呢?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把这堆箱子都给翻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