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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边郡洗冤

听冤录 笔墨云飞 1905 2026-08-12 21:59:28

听冤司正堂,那扇平日里紧闭的大门今儿敞开着。

堂下跪着个穿着半旧盔甲的武官,胸口别着一枚“镇北右营统领”的铭牌,这会儿正拿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梗着脖子看向上首。

“沈大人,您这可是冤枉好人了!”

那统领姓赵,叫赵铁山,是个在边郡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他嗓门大,震得堂上灰尘都要落三层。

“这几百号军户的冤档,那是庆历五年的老黄历了!那会儿末将还只是个百夫长。上头说那些个军户是‘逃籍’,咱们就照实记了。怎么着,这都多少年了,还要翻出来打咱们的板子?”

沈萦坐在案后,手里正翻着那卷泛黄的宗卷。她没抬头,只是指腹在卷宗那行“阵亡抚恤已发”的朱批上停了停。

“赵统领,你是说,这抚恤银,都发下去了?”

“那可不!”

赵铁山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每人三十两银子,那都是咱们兄弟从牙缝里省出来,亲手发到家属手上的。这事儿,全镇北营都能作证!再说了,那些军户那是自己命不好,遇上流寇,那是‘因公殉职’,咱们没亏待他们!”

“没亏待?”

一直坐在旁边太师椅上嗑瓜子的裴寂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把瓜子皮往手里一吐,眯着眼看着赵铁山。

“老赵啊,你这牛皮是不是吹大了点?三十两银子?那会儿边郡大旱,连耗子都饿得搬家,你们营里的粮草都要靠挖草根充数,哪来的三十两现银?”

赵铁山脸色一僵,眼珠子乱转,随即咬死道:

“那是……那是朝廷拨的专款!咱们也就是经个手!”

“经手?”

沈萦猛地抬起眼,目光清冷。

“听冤·中阶——起。”

刹那间,她耳畔那些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纱网过滤了一遍。在这寂静的压抑中,赵铁山那粗豪的嗓门变得扭曲,而隐藏在嗓门底下的,是心脏剧烈的“咚咚”声。

那心跳声极快,带着一种名为“侥幸”的颤音。

“‘只要咬死发了银子,死无对证……那三百两银子早就填了我在京郊买的宅子了……’”

沈萦复述着赵铁山心底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书。

赵铁山猛地抬头,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眼神惊恐地看着沈萦,像是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吞了银子,我还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因公殉职’。”

沈萦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赵铁山面前。

“听冤·初阶——听残念。”

她闭上眼,手轻轻按在那卷宗上。

那一瞬间,一股阴冷的风仿佛从卷宗里吹了出来。那是数百个横死之人的怨气,是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最后的惨叫。

“没有流寇。”

沈萦睁开眼,盯着赵铁山那双已经开始发抖的腿。

“他们是被饿死的。你们冒用了他们的军籍,把他们赶去山上挖煤,最后塌了矿,你们连尸首都没收,直接报了个‘逃籍’,连那点可怜的抚恤都给吞了。”

“你说是不是?”

“噗通——”

赵铁山双腿一软,直接跪趴在了地上,脑门磕得青砖地咚咚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那也是上头的意思……末将……末将也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

一声怒喝从堂后传了出来。

萧震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把没出鞘的腰刀,那双虎目里全是红血丝。

作为北境军的老人,他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糟践自家兄弟的事。

“妈的,老子当年在北边喝风的时候,你们这帮孙子在后面吃兵血!如今还敢把脏水往‘军籍’上泼?”

萧震几步走到赵铁山跟前,抬腿就是一脚。

“去你妈的‘被逼的’!老子当年怎么没见有人逼着咱们吃沙子?”

这一脚够狠,直接把赵铁山踹出三尺远,趴在地上直哼哼。

裴寂也没拦着,只是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老萧,别打死了。这还要留着去受审呢。”

他转头看向沈萦。

“沈大人,这案子,你怎么判?”

沈萦走回案后,拿起那方M-028勘合印,在那张刚刚拟好的平反文书上重重一盖。

“啪!”

“赵铁山革职查办,追缴赃银,三司会审,按律当斩。”

“其名下所涉军户,即刻平反,追封‘义勇’,抚恤按三倍发放,由萧将军亲自督办,发至家属手中。”

“得嘞!”

萧震听得眼中精光大盛。他大步上前,接过那盖了印的文书,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几百个冤死兄弟的清白,是几百个破败家庭的活路。

“沈大人,萧某……替那几百个弟兄,谢过了!”

他竟是一抱拳,单膝跪地,行了个军中最高的大礼。

沈萦侧身避开,没受这个礼。

“萧将军,听冤司既立,便是要管这些事的。你我不必言谢,只管把银子送到人家门口,那才是真的谢。”

萧震重重点头,起身将文书揣进怀里,转身冲着外头的亲兵吼道:

“来人!把这姓赵的给我拖下去!然后备马,咱们去边郡!老子要亲手把银子送到那些孤儿寡母手里!”

看着萧震风风火火地带着人走了,裴寂这才伸了个懒腰,走到沈萦身边,看着桌上那堆还没审完的卷宗。

“啧,这第一炮算是打出去了。不过沈大人,你刚才那招‘听心’还真邪乎,连这老油条心中那点烂账都能听出来。”

“不是听心,是听冤。”

沈萦纠正道,随手将下一份卷宗拿到面前。

“心有鬼者,其音必颤。这也是《勘例》里的一条铁证。”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听冤司的差役手里捧着个漆盘,快步走了进来。那漆盘上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油纸包,看着像是个信件,却隐隐透着股子腥气。

“大人,司门口有人递了这个进来,说是急件。”

沈萦眉头微挑,伸手拿起那个油纸包。

刚一触手,便觉得有些粘腻。

她撕开油纸,里头是一块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粗麻布。

布上,用暗红色的、有些发黑的血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字迹很浅,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写一笔歇三步。

沈萦展开那血书,念出了上面的字:

“夫死三年,冤沉海底。南州农妇林赵氏,泣血叩呈。”

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南州?那离京城可是隔着好几千里地呢。这妇人,怕是把命都豁出去了才把这信送来。”

沈萦看着那干涸的血迹,只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夫死三年……”

她将血书轻轻放在案上,压在那个刚盖完红印的公文旁边。

“看来这听冤司的门槛,是真的要被踩烂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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