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广播里夹杂着杂音,断断续续地播报着车次信息。江潮站在满洲里口岸的货运站台上,看着工人们从一架拆解得只剩骨架的图-154客机残骸里,小心翼翼地搬出那些用油纸包裹的零件。
“江总,清单上最后一批航电设备。”小张拿着本子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导航仪、陀螺仪、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刚从机舱深处抬出来的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绿色的底漆,侧面用俄文印着一行模糊的字迹。
江潮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箱体。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打开。”
两个工人用撬棍撬开已经锈住的卡扣。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子里塞满了防震泡沫,泡沫中间,躺着一台灰白色的机器。
它看起来像个放大了的收音机,正面有一排按钮,一个很小的单色屏幕,侧面还连着个键盘——键盘上的字母是西里尔文。
小张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这啥玩意儿?不像飞机上的东西啊。”
江潮没说话。他的手刚碰到那台机器的外壳,脑子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基础信息查询触发】
【目标:苏联DVK-3微型计算机,1982年量产,基于SM-1800架构,主频0.5MHz,内存64KB,用于科研院所基础教学及工业控制。1988年9月14日,中国首封国际电子邮件“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经由此类设备同型终端发出。同期,深圳华强北电子市场开始形成,苏联积压半导体元件经黑市流入,利润率普遍超过300%……】
信息流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江潮的手指在机器外壳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来。
“收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单独装箱,和其他精密仪器放一起。”
小张虽然疑惑,但还是赶紧招呼工人:“听见没?轻点搬!”
就在这时,站台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干事带着七八个人快步走过来,为首的是两个穿着海关制服的中年人。王干事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江老板,忙着呢?”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装车的零件,最后落在那个刚刚封好的铁皮箱上,“哟,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江潮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干事今天怎么有空来货场?”
“公事。”王干事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在江潮面前晃了晃,“接到群众举报,说你这次进口的货物里,夹带了违禁品——军用级别的计算机设备。”
他特意加重了“军用”两个字。
旁边那个胖胖的海关人员上前一步,板着脸说:“同志,请配合检查。根据规定,涉及军用技术的计算机设备,必须由专门部门审批,否则一律按走私论处。”
小张急了:“什么军用计算机?那就是个破旧机器,从报废飞机里拆出来的!”
“破旧机器?”王干事冷笑,“你懂什么?苏联的东西,看着旧,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高级芯片。江老板,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连这种敏感物资都敢碰?”
他说着,朝身后挥挥手:“把这箱子扣下,还有,所有航电相关的零件,全部暂停装车,我们要逐一查验!”
几个跟着来的人就要上前。
“等等。”江潮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站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江潮走到那个铁皮箱旁边,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熟练地卸下了机器背板的四颗螺丝。
“你干什么?”王干事皱眉。
“你不是说这是军用计算机吗?”江潮头也不抬,“我让你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背板被取下。机器内部的结构暴露在空气中——一块布满灰尘的主板,上面焊接着几十个黑色的集成块,几排电容电阻,还有一根已经发黄的数据排线。
江潮用螺丝刀尖,轻轻点了点主板中央那个最大的芯片。
“认识这个吗?”他抬头看向那个海关人员。
对方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芯片上的标识,摇摇头。
“这是苏联仿制英特尔8080的580系列处理器。”江潮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1974年的技术。主频0.5兆赫兹,64K内存。知道现在国际上民用计算机的主流配置是多少吗?IBM PC/AT,80286处理器,主频8兆赫兹,内存至少512K。”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东西在苏联,是给大学生上计算机入门课用的教具。去年就停产了,因为太落后。你们要查的‘军用计算机’,至少得是‘厄尔布鲁士’系列,那玩意儿的主频是它的十倍,体积是它的五倍大,根本不可能塞进这种民用客机的航电舱。”
王干事脸色变了变,但还强撑着:“你……你说是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之前维克多给他的部分技术资料复印件。他翻到某一页,递到海关人员面前。
“这是苏联《无线电》杂志1985年第三期,对DVK-3型教学计算机的技术参数介绍。第27页,自己看。”
胖海关接过本子,仔细看了看那页俄文资料,又对照着机器内部的结构,脸色渐渐尴尬起来。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海关低声说:“科长,这参数……确实就是普通教学机,连咱们国内一些大学实验室的设备都比它强。”
王干事急了:“那也可能是改装过的!”
“改装?”江潮笑了,“王干事,要不这样,你现在去找个懂行的技术员来,现场把这机器通电测试。如果它能运行超过现在民用计算机十分之一的性能,这批货我白送给你,人跟你走。”
这话说得太硬气。
胖海关把本子合上,咳嗽一声:“王干事,我看……这应该是个误会。这东西确实不在管控名录里。”
“可是……”
“没有可是。”胖海关打断他,转头对江潮点点头,“同志,打扰了,你们继续装车吧。”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王干事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江潮一眼,也跟了上去。
小张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江总,您怎么懂这些……”
“多看,多问。”江潮淡淡地说,目光却还盯着那台已经被重新封箱的旧计算机。
这东西现在不值钱。
但有些信息,比机器本身值钱得多。
傍晚时分,维克多亲自来了货场。
这个苏军将领今天没穿军装,而是套了件厚厚的呢子大衣。他走到江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江。”他的中文发音依然生硬,但语气比之前缓和许多,“谢谢你上次送来的药品。我妻子的咳嗽好多了。”
江潮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用俄文打印的清单,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这是什么?”
“一些……积压物资的目录。”维克多压低声音,“从海参崴、伯力几个电子厂清理仓库时整理的。本来要送去回收站,但我听说,你们南方现在需要这些东西。”
江潮快速翻阅着清单。
晶体管、二极管、电阻电容、各种规格的集成电路……数量庞大,价格低得惊人——几乎都是按废料价格标注的。
他的手指在“硅整流二极管,库存12万只,单价0.03卢布/只”那一行停住了。
“这些,能弄出来?”
维克多左右看了看,点点头:“走‘报废物资’的渠道,可以。但需要现金,卢布或者美元。而且……”他顿了顿,“量太大,得分批。”
江潮合上清单,抬头看向远处已经装了大半的车皮。
“小张。”
“在!”
“钢材运输暂停。把已经装车的先发走,剩下的车皮全部空出来。”
小张愣住了:“江总,那咱们的钢材生意……”
“照做。”江潮把清单塞进怀里,“但这批东西,必须尽快运出去。你留下来协调车皮,我亲自押第一批货南下。”
“南下?去哪儿?”
“深圳。”
深夜,最后一节车皮装满了用麻袋包裹的电子元件。从外表看,这些麻袋和装粮食的没什么区别,只有封口处用红漆画了个不起眼的三角标记。
江潮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小张在站台上跑来跑去核对清单。寒风刮过铁轨,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这时,站台阴影里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都拎着木棍。
“江老板,这么晚还忙呢?”光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江潮没动:“有事?”
“宋老板让我们来取个东西。”光头慢慢走近,“听说你手里有批货的单子?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小张想往这边跑,被江潮一个眼神制止了。
“货单在车上。”江潮说,“我自己去拿。”
他转身走进车厢。光头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年轻人跟了上去。
车厢里堆满了麻袋,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过道。江潮走到最里面,从工具箱旁边拿起一个玻璃瓶——瓶身上贴着骷髅头的标志,下面写着“剧毒化学品”。
那是他之前清洗零件用的工业溶剂,早就用完了,瓶子一直没扔。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堵在过道里。
“快点!”前面的不耐烦地催促。
江潮转过身,手里拿着那个空瓶子。就在列车突然轻微晃动、开始缓缓启动的瞬间,他猛地将瓶子砸在两人脚边的铁板上!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透明的液体溅了一地,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操!什么东西?!”后面那个吓得往后跳。
前面那个低头看见瓶身上的骷髅标志,脸都白了:“毒……毒药?!”
就在两人慌乱的刹那,江潮侧身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冲出车厢,反手拉上了车厢门!
“开门!他妈的开门!”里面传来踹门声和叫骂。
但列车已经加速。
江潮跳下连接处,几步冲到站台边缘,抓住最后一节车皮的扶手,翻身跃了上去。
寒风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光头正气急败坏地跺脚,那两个年轻人还在拼命拍打车厢门。
列车驶出站台,将满洲里的灯火远远抛在身后。
铁轨在车轮下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江潮靠在冰冷的车厢外壁上,从怀里掏出那份清单,就着远处偶尔闪过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深圳。
那个名字在1988年的冬天,听起来还很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