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正堂的青砖地上,跪着个瘦小的妇人。
她穿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头发花白,乱蓬蓬地团在脑后,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这会儿正死死抓着那块刚才递进来的血书,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人……民妇冤枉啊……”
她嗓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含着把沙子。
“民妇的丈夫……他是病死的……不是被民妇毒死的啊!那狗官……那狗官非说民妇因奸杀人……要把民妇浸猪笼啊!”
沈萦坐在案后,手里正翻着那份刚刚从南州加急送来的案卷。
这案卷也就是两页薄薄的纸,上面潦草地写着“林赵氏,因奸情杀夫,证据确凿,判绞刑待决”。
“因奸杀人?”
沈萦抬眼扫了一下堂下的妇人。
“你这状纸上说,你丈夫是暴病而亡?”
“是!是啊大人!”
林赵氏连连磕头,额头都磕青了。
“民妇那死鬼丈夫是个痨病鬼,那年冬天咳得厉害,民妇给他熬了药,他喝完就……就没了气。隔壁的王二郎非说看见民妇往药里下了砒霜,那县太爷也不查,只说民妇长得丑,定是嫌丈夫无用,这才……这才……”
她说到这儿,已是泣不成声。
“长得丑便也是罪过?”
一直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裴寂嗤笑了一声。
“我去,这南州的县令是瞎了眼还是脑子进了水?这大妈长得跟那灶王爷似的,哪来的奸夫?这理由编得也太不走心了。”
他这话虽然损,但却在理。
沈萦合上案卷,将那块染血的粗麻布放在桌案一角。
“林赵氏,既然你说丈夫是病死,那可有证物?”
“有……有啊!”
林赵氏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
里头是一截没烧完的草席,还有一只豁了口的破碗。
“这是……这是民妇丈夫死时睡的席子,还有喝药的那只碗。民妇知道官府要抓人,拼死把这些藏了下来,想着……想着总有一天能见到青天大老爷!”
她颤巍巍地把那两样东西举过头顶。
沈萦看了一眼那两样脏兮兮的物件,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呈上来。”
哑奴上前接过来,放在了沈萦面前。
沈萦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只豁了口的破碗。
“听冤·初阶——起。”
刹那间,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了。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一阵尖锐的嗡鸣声猛地钻进了沈萦的脑海。
那是横死之人最后的执念,是被强行掐灭的生命之火留下的残响。
沈萦闭上眼。
在那嘈杂的“声音”里,她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水……水……”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老林,喝药了。”
“咕咚、咕咚。”
那是大口吞咽的声音。
紧接着,那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抽搐声,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抓挠着床板。
“呃……啊……”
“咣当!”
碗摔碎的声音。
随后,一个尖细的男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带着得意和狠毒:
“咳,这痨病鬼,这下总算利索了。这下,这破房子和那二亩地,可就归我王二郎了……”
沈萦猛地睁开眼。
那感觉就像是从冰冷的水里被人一把拽了出来,大堂上的光线有些刺眼。
“沈大人?怎么样?”
裴寂见她脸色有些发白,有些紧张地凑了过来。
“这破碗里,还有冤魂呢?”
沈萦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
“不是冤魂,是贪念。”
她看向堂下还在发抖的林赵氏,语气坚定。
“你丈夫是病死的,这点没错。但他死前喝的那碗药,被人换了。”
“换了?”
林赵氏愣住了。
“那碗里残留的残念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下房子和地归我了’。那个声音,是不是那个王二郎?”
林赵氏猛地瞪大了眼,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
“是他!就是那个王二郎!他一直想要我家那二亩坡地!原来……原来是他害了人命还要栽赃!”
沈萦转头看向裴寂。
“这案子,翻得没毛病吧?”
裴寂嘿嘿一笑,竖起了大拇指。
“得嘞,这哪里是因奸杀人,分明是恶邻谋财害命,还顺带坑了个好官。这南州县令,收了那王二郎多少银子,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萦身边,看着那个还在地上磕头的林赵氏,语气难得的软了下来。
“沈大人,你如今救的人,可比当年救你自己那会儿,还要多得多了。”
沈萦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救一个是一个。这也是规矩。”
她拿起那方M-028勘合印,在那张平反的公文上重重落下。
“林赵氏无罪释放。即刻发文南州府,重审此案,严办王二郎及涉事官员。”
“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啊!”
林赵氏哭嚎着,是被两个差役搀扶着才勉强站稳了脚,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看着那妇人远去的背影,沈萦只觉得手心中那方铜印还有些凉。
正堂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外头的小吏探头进来说道:
“大人,外头……好像有人盯着咱们司门口呢。”
沈萦闻言,眉头微挑,起身走到了大门口。
此时天色微暗,长街上行人已少。
就在听冤司斜对面的街角处,停着一乘看着颇为讲究的马车。
那车帘上绣着繁复的云纹,车辕上镶着银饰,看着不像是普通商贾的座驾。
最显眼的是,那车身的角落里,隐约还能看见一个被刮花了的“崔”字烙印。
那是七望崔氏的旧式马车,只是如今看着有些陈旧,像是被人刻意弄花了些地方。
裴寂也跟了出来,顺着沈萦的目光看去,眯了眯眼。
“妈的,这又是哪路神仙?刚才那农妇前脚刚走,后脚这就来人了?”
沈萦盯着那马车,目光沉了下来。
“不是神仙,是来探底的。”
她看着那马车窗帘微裴寂低笑了一声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窥探着这听冤司的一举一动。
“看来这平反的生意,咱们是越做越‘招人’了。”
裴寂低笑了一声,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招人好啊。招的全是些牛鬼蛇神,咱们正好一锅端了吃肉。”
沈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马车缓缓起步,碾过地上的碎石,朝着一旁的暗巷拐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