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您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吧?”
南州来的豪强代表姓钱,人称钱老爷,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这会儿正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拿眼睛去瞟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银子。
“这林赵氏的案子都过去三年了,那就是块烂泥田,您非得把这烂泥给翻上来,那臭的可是咱们南州官府的脸面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袋银子往沈萦桌案上推了推,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孝敬听冤司的一点茶水钱。您看,这事儿能不能就这么……压下去?翻案损绩,这道理您该懂吧?要是把地方官的考功都给掀了,以后谁还敢给朝廷办事?”
沈萦坐在案后,手里正把玩着一支毛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老爷,你这是在教我怎么断案?”
“哎哟,不敢不敢!”
钱老爷脸上堆满了笑,身子却往前凑了凑,那股子威逼利诱的味道熏得人头疼。
“我是替咱们南州的百姓来求个安稳。这案子要是翻了,那隔壁王二郎可是要吃挂落的,那王二郎背后还有那一村的人呢,这一闹起来,那不是给听冤司找麻烦吗?”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股子威胁味儿,连门口的哑奴都闻到了。
裴寂正坐在旁边剥花生米,听见这话,轻笑一声,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
“妈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把‘草菅人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怎么着,合着为了不让那一村的人闹腾,这冤死的鬼就该白死?这林赵氏就该背着黑锅进棺材?”
钱老爷脸色一僵,正要辩解,沈萦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笔。
“听冤·中阶。”
她轻声吐出四个字,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直直地刺向钱老爷。
在那只有她能听到的声波世界里,钱老爷那急促的心跳声瞬间被放大,像是一面破鼓在疯狂敲击。
‘这姓沈的娘们儿不好对付……那王二郎给的五千两银子可都在地窖里……要是这案子翻了,那伪造的地契就藏不住了……只要我不松口,那两望的人自然会保我……’
沈萦眼眸微眯,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钱老爷,你刚才心中想的是——‘只要我不松口,那两望的人自然会保你’?”
钱老爷猛地瞪大了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怎么……”
“我还听见你在想,那五千两脏银藏在地窖里,还有那张伪造的地契,也在你书房的夹层里。”
沈萦猛地站起身,声音骤然变冷。
“这哪里是‘翻案损绩’,分明是你钱家勾结恶霸,伪造地契,吞了林赵氏家的田产,还要杀人灭口!你所谓的‘安稳’,不过是怕这贪腐的勾当被掀出来罢了!”
“来人!”
裴寂一听有五千两银子,眼睛都亮了,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
“去人!带着人去这老小子南州的老宅,把地窖给我刨了!我看这那是茶水钱,这是买命钱吧!”
几个暗卫应声而入,像拖死狗一样把那钱老爷架了起来。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钱老爷拼命挣扎,还在那儿叫唤。
“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没干啊!”
“冤枉?”
一直没说话的崔晏,这时候慢悠悠地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他手里拄着拐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
“钱老爷,你这冤枉喊得未免太响了点。咱们七望里头,虽然有些不肖子孙,但像你这样连贪墨军田、勾结恶霸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的,还真是少见。”
钱老爷一看见崔晏,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崔……崔老……”
崔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老朽早已说过,如今这新朝,讲究的是个‘清’字。你这根丝,连着的那两望,恐怕自身都难保,哪还有闲工夫来保你?”
他这一句话,直接断了钱老爷最后一点念想。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招!我全招!”
钱老爷瘫在地上,再没了刚才那股子横劲儿。
沈萦重新坐下,拿起笔,在那张刚刚拟好的判决书上重重一挥。
“钱氏一族,革去功名,家产查抄。那张伪造的地契,作为铁证,归入听冤司宗卷。至于你——”
她看了一眼钱老爷。
“发配岭南,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处理完这桩事,堂上清静了不少。
崔晏等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才拄着拐杖走到沈萦案前,压低了声音。
“沈大人,老朽今儿来,其实还有个私心。这南州豪强不过是个虾米,这背后的线,虽然断了,可那钩子还在。”
他浑浊的老眼看着沈萦,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忧。
“七望之中,还有两望,那是真的‘根未净’啊。他们如今缩在暗处,盯着听冤司,就等着咱们出错呢。”
沈萦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知道。这根丝,我会慢慢抽。”
崔晏欣慰地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信使滚鞍下马,手里捧着个刚刚封好的火漆密函,冲进了大堂。
“大人!刑部大牢那边传来消息!”
“那个第372章擒获的老者……也就是那个当初供出‘岳’字的人,昨夜里不行了。”
“这是他临死前,用血在墙上抠出来的字。”
沈萦接过那张密函,撕开封口。
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地抄着那一行字。
不是什么遗言,也不是什么诅咒。
那行小字写的是:
“圣上密道……最后一道接应……在御马监……那个跛脚的马夫。”
沈萦的手指猛地捏紧了那张纸。
御马监,马夫。
这哪是什么余孽,这是当年那条老龙,一直藏到现在的暗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