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后院,那座新修的宗卷库大门敞开着,里头飘出一股子新鲜的漆味和樟木香。
陆衡手里捧着那卷沉甸甸的M-020梧宫全貌主卷,步子迈得有些僵硬。他今儿穿了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帽子都扶正了三回,显然是把这事儿当成了顶天的正经大事。
“沈大人,裴监国。”
陆衡走到库房正中的那张紫檀大案前,停住了脚。
“这主卷……还是您二位亲自落锁吧。老朽这手里,总觉得这纸上有千钧重。”
“得嘞,老陆你倒是挺会举轻若重。”
裴寂正站在一旁,手里抛着那把新打制的铜钥匙,一身紫袍有些随意地敞着领口。他上前一步,从陆衡手里接过那卷宗,随手往案上一搁。
“不就是几张破纸吗?怎么,还怕它咬你?”
“裴寂。”
沈萦站在案前,伸手将那卷宗摆正,语气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这是梧宫全貌主卷,也是听冤司立司的根基。你手里拿着的是钥匙,锁住的是二十年的人心。”
裴寂被她这一说,嘿嘿一笑,也不恼,反而收敛了几分吊儿郎当的劲头。
“行行行,听您的。这可是咱们的‘镇司之宝’,我这就给它安个家。”
他转身冲着外头招了招手。
“来人,把那六证箱子抬进来!”
四个身强力壮的番役抬着两口贴着封条的红木箱子走了进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案下的格架上。
沈萦走上前,揭开封条。
箱盖掀开,里头正是那几样在梧宫案里翻了浪的证物——M-003赐死名单残页、M-005伪证名录、还有那盏M-011铜灯。
“六证归位。”
沈萦伸手,将那方M-028听冤司勘合印拿在手中。
“啪!”
鲜红的印泥盖在宗卷的封口处,也盖在那证物箱的封条上。
“从今儿起,这就叫‘勘合互核’。”
沈萦放下印,转过身看着陆衡。
“陆大人,这规矩您得替我传下去。这‘翻案损绩’四个字,压了咱们官场多少年,让多少冤情烂在肚子里。”
“今儿咱们立这规矩,凡是翻案,宗卷可查、证物可复验。若是地方官原判无错,这勘合印一盖,便是给他们正名,记录在册,不算损绩,反是‘辨明真伪’之功。”
陆衡听得眼睛一亮,原本紧绷的脸皮顿时松弛了下来。
“妙啊!沈大人这一手‘勘合互核’,当真是绝了!”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若是如此,那地方上的官员便没了后顾之忧,谁还敢拦着百姓喊冤?这不仅仅是洗冤,更是给咱们这些当官的立了面镜子啊!”
“这就叫——有错必究,无错自清。”
沈萦拿起笔,在宗卷库的登录簿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梧宫全貌主卷及六证,今日入库。听冤司常制,始行。”
裴寂把钥匙插进锁眼,手腕一转。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成了!”
裴寂拍了拍手,像是要把掌心的灰拍掉。
“这下好了,这二十年的烂账,算是彻底锁这儿了。谁要想翻,那就得先问问这把锁答不答应。”
三人走出宗卷库,外头的阳光正好,打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泛着暖意。
库房门口,挂着那块刚刚描金完成的牌匾——“铁证如山”。
陆衡看着那牌匾,捋着胡须,长长舒了一口气。
“铁证如山……好啊,好啊。这听冤司的门庭,怕是往后要络绎不绝了。”
正说着,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你们这帮看门的,我要见青天大老爷!”
沈萦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发黑的旧帕子,正拼了命地往里头挤。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急切和绝望。
“这是怎么回事?”
裴寂眯了眯眼,正要喊人把这“闹事”的给叉出去,沈萦却抬手拦住了他。
“让他过来。”
那老翁一听这话,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也不管。
“大人!大人啊!”
他颤巍巍地把手里那块旧帕子举过头顶。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我儿死得不明啊!这帕子上……这帕子上全是当年的血……”
沈萦走上前,伸手接过那块带着霉味和汗味的手帕。
帕子的一角,用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