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后院的新辟讲堂里,空气有些凝滞。
十二名新入选的“听冤郎”齐刷刷地跪坐在蒲团上,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人是从各州府精挑细选上来的,有刑房的老吏,有眼神好的仵作,也有胆子大的读书人。但在这一刻,他们统统都只是等着领规矩的新兵蛋子。
沈萦站在堂前,手里没拿戒尺,只捏着那方刚取回来的M-028勘合印副本。
“入了这扇门,以前的名字、以前的功过,都先放放。”
她目光扫过这十二张脸。
“听冤司要开的分司,不光是在京城,还要去各州各县。你们便是撒出去的种子。但这种子能不能发芽,会不会长歪,全看今儿这话你们听进去了没有。”
底下有个胆子大些的年轻人,名叫赵四,以前是州府的快手,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人,咱们这听冤郎……到底是听什么?是听鬼神,还是听活人?”
“啪!”
沈萦把手里的印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震得那赵四一缩脖子。
“听的是‘冤’,不是‘鬼’,更不是‘人’。”
她缓步走下台阶,踱步在这十二人之间。
“今儿,我授你们‘听冤三戒’。记不住的,现在就出门左转,该干嘛干嘛去。”
“第一戒——戒滥用。”
沈萦站定,语气骤冷。
“听冤司给你们的权力,是复核、是重审、是勘验。不是让你们拿着这尚方宝剑去耍威风、搞报复。谁要是敢拿这‘听冤’的名头去欺压良善、公报私仇,不用朝廷动手,本官先废了你的耳朵。”
赵四咽了口唾沫,把头埋得更低了。
“第二戒——戒泄神识。”
沈萦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这话说得有些玄乎,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有些案子,那是只能烂在肚子里的。有些手段,那是不能见光的。咱们这行当,多少得信点命理。这神识……也就是你们的心神,若是轻易泄露给外人,或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损的是你们自己的阳寿。M-002号档库里记着代价,谁不信,可以去翻翻。”
其实那M-002不过是当年的旧档,里头记着的是她每一次动用金手指后的反噬记录。但在这些新人眼里,这便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忌。
“第三戒——戒偏听。”
沈萦走回堂前,转身正对着他们。
“冤案之所以成冤,多半是因为官官相护,或是只听一面之词。到了你们手里,不管原告被告,不管贫富贵贱,哪怕是天王老子的折子,也得两面对质。只听一家之言就敢落笔的,趁早滚蛋。”
说完,她拿起那方印,递给旁边的裴寂。
“这就是规矩。也就是所谓的‘铁律’。”
裴寂一直倚在门口嗑瓜子,这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走上来。
“行了,别把人都吓尿了。这规矩虽严,可只要你们按着来,这脑袋就能稳稳当当地在脖子上挂着。”
他把那方印往桌上一搁,那是根本没当回事儿的态度。
“听冤司是个好地方。咱们沈大人当初在刑台上差点把命都丢了,才换来这么个能说人话的地儿。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别给老子作没了一身前程。”
他又转头看向沈萦,眼里带着笑意。
“我说沈大人,你瞧瞧你现在这架势,又是立规矩又是训话的,倒比当年那个在刑台上缩成一团的囚女,像是个开国的人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那是找死。
可裴寂说出来,却带着一股子没遮掩的亲近和感慨。
沈萦闻言,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横了他一眼。
“裴监国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把那分司的章程给抄十遍?”
“得嘞,当我没说。”
裴寂耸了耸肩,把那方印塞回沈萦手里。
“您请,您是祖宗。”
这一来一回,倒是让堂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那些新晋的听冤郎们,看着这两位上官这般说话,心中的怕意减了几分,眼里的光却亮了几分。
这听冤司,还真是个有血有肉的地儿。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翻身下马的动静。
“报——!”
一个背着火漆筒的斥候冲到门口,被哑奴拦了一下,急得在那直蹦跶。
“大人!北境加急!”
沈萦神色一凛,挥手让人放行。
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呈上一个黑色的蜡丸。
“萧将军急报!北境边郡近日连发三起命案,死者皆是军户,且手法……手法与当年沧澜余孽的手法一模一样!现场留有‘翻盘’字样的血书!”
沈萦捏碎蜡丸,抽出里面的布条,扫了一眼。
那上面确实画着个狰狞的鬼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债未偿”三个字。
这分明就是当初那帮漏网之鱼的习惯。
裴寂凑过来一看,眉头皱成了川字。
“妈的,不是说了那老东西已经出海了吗?这怎么北边又冒出来了?”
“也许出海的是个幌子,留下的才是真茬子。”
沈萦将布条攥在手心,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沧澜余孽,还想学这旧把戏?”
她转身看向那一屋子还没散去的新人。
“都听清了?这便是第一课。北境有冤,咱们便去北境。”
“赵四。”
那刚才问话的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腰杆。
“在!”
“收拾东西,随本官北上。去看看这‘翻盘’的账,到底能不能算得成。”
沈萦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去。
“得令!”
赵四响亮地应了一声,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