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收拾了,赵四,把马牵回去。”
裴寂的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大步跨进了听冤司的门槛。他手里拎着那个M-026暗棋总册,另一只手随意地把那封刚送回来的军报往桌案上一扔。
“妈的,这一趟白跑了?”
刚才还一身劲儿准备跟着沈萦去北境“见世面”的新晋听冤郎赵四,一脸懵地抓着马缰绳,看看裴寂,又看看沈萦。
沈萦站在台阶上,伸手接过了裴寂递来的军报。
“解决了?”
“那可不,还得是萧震那老小子手快。”
裴寂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也没讲究什么摄国公的架子,随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刚接到消息,那是沧澜几个漏网的杂鱼,想借着当年的旧手法搅局,讹点边军的军资。萧震连审都没审,直接把脑袋挂城头上了。人是我放出去的暗线盯着处置的,这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沈萦翻开那册子,扫了一眼最后一行朱批——“北境余波,斩立决”。
她合上册子,转身递给身后的赵四。
“归档吧。M-026号,记着,这叫‘平波’。”
赵四捧着那册子,手还有点抖,但还是响亮地应了一声:“得嘞!”
看着赵四屁颠屁颠地跑向刚落成的宗卷库,裴寂嘿嘿一笑,抬头看着沈萦。
“怎么样?这就是立制的好处。以前这种事,非得你亲自跑一趟,还得动用你的‘听冤’神识。现在?也就是一道公文、几个暗哨的事儿。”
沈萦走下来,在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远处熙熙攘攘的京城大街上。
听冤司门口,不再是以前那种阴森森没人敢靠近的模样。这会儿,几个穿着新制服的听冤郎正在门口接状纸,旁边还有几个书吏在给不懂规矩的百姓讲解《勘例》。
“是啊,人多了,规矩就成了。”
沈萦的声音有些轻。
“以前总觉得,这冤屈是听不完的。现在看来,只要这听冤司的门开着,这冤屈就有地儿去。”
裴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今儿这U34算是彻底收束了。暗流清了,常制立了,你也该歇歇了。晚上我在府里备了酒,咱俩喝一杯?”
……
夜色渐深,寂王府的后院凉亭里,只点了两盏风灯。
桌上放着两个粗瓷酒杯,一壶温好的烧刀子。
裴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冲得他眯了眯眼。
“沈萦,你有没有想过,这听冤司能开多久?”
沈萦捏着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你是说,咱们能活多久?”
“嗐,你小子别跟我耍心眼。”
裴寂点了点桌子。
“我是说真的。咱们这一辈,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里拿着刀,腰杆硬,谁也不敢把咱们怎么着。可若是哪天咱们不在了,这听冤司,会不会变成跟以前大理寺、刑部一样的官衙?门难进、脸难看、冤难伸?”
他看着沈萦,眼神里少见地露出几分认真。
“人走茶凉,这可是官场的规矩。”
沈萦默然了片刻,忽然笑了。
“裴寂,你忘了咱们立的《勘例》了?”
她放下酒杯,看着亭子外头摇曳的树影。
“翻案须宗卷可查、证物可复验。这规矩刻在石碑上,印在公文里,不是靠某个人撑着,是靠这‘铁律’撑着。”
“只要这规矩还在,哪怕以后来的听冤郎是个庸才,他也得按着规矩走。只要规矩不烂,这听冤司,就永远塌不了。”
裴寂听着这话,微微一怔,随即大笑一声,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妈的,还是你想得透。成,咱们今儿就定个约——立制不绝。”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举在半空。
“纵然哪天咱们不在了,这听冤的铁律,也不许熄。这把火,得给后人留着。”
沈萦看着他,也伸出手,在那粗糙的掌心上轻轻拍了一下。
“立制不绝。”
“得嘞。”
裴寂把酒壶拎起来,又给她满上一杯。
“今儿这酒喝得痛快。咱们这‘开国的人’,总算是干了件人事儿。”
夜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
沈萦端起酒杯,起身走到亭子边,凭栏远眺。
京城北边的远山在夜色里如同一抹黛色的墨痕,静谧而深沉。比起这灯火通明的京城,那更远的地方,似乎还埋着许多未曾开口的冤屈。
她眯了眯眼,指尖轻弹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
“这天下,终于能听冤了。”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目光穿过层叠的屋檐,落向那更远的黑暗处。
“裴寂,你看那远山。”
沈萦忽然开口。
“嗯?”
裴寂正啃着花生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后面,好像还有风声。”
沈萦放下酒杯,耳朵微微一动,似乎在那寂静的夜风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远方的悲鸣。
“还有冤魂,没等到天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