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正堂的案头上,那本M-026暗棋总册正摊开着,被沈萦的手按在正中间。
“这案子,就算是在这儿盖了印了?”
沈萦低着头,指腹压着那行关于北境的朱批,指尖微微泛白。
“光看这册子,我不信。裴寂,你那暗棋的话能信几分?”
裴寂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毛笔,闻言嗤笑了一声。
“嘿,我这人除了对钱不忠心,对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暗桩还是信得过的。这帮孙子就是沧澜余孽手里漏网的几只耗子,想借着梧宫案那个‘同手法’的由头,在北境诈点军粮。”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沈大人,您要是实在不信,咱就把那几颗脑袋给您冰镇好了送回来?或者……您再用那什么‘中阶’给验验?”
沈萦没理会他这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头。
她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听冤·中阶——复核。”
刹那间,她耳畔那些嘈杂的人声、街上的车马声统统消失不见。
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她仿佛看见了北境那片风沙漫天的旷野。
而在那旷野之上,有几团扭曲的黑影正在号叫。
“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梧宫……”
“只要吓住萧震……就有粮……”
那些声音破碎、猥琐,带着一股子投机取巧的霉味,根本没有当年梧宫案里那种深沉刻骨的怨毒和经年累月的算计。
这就是一帮趁着乱世想捞好处的混混,借着个旧皮囊想装神弄鬼。
沈萦睁开眼,眼底的冷光散了去。
“确实是杂鱼。”
她把手从册子上拿开,重新合上。
“心中的贪念大过天,没那个胆子搞真的谋逆。这北境的事,定性了——余波,可控。”
裴寂把笔往笔筒里一扔,拍了一下巴掌。
“得嘞!这不就结了?我就说嘛,这天下哪有那么多翻不尽的浪。这把火算是彻底压下去了,咱们也能过几天消停日子。”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一身紫袍都被撑得皱了起来。
“走着,今儿朝堂上还有好戏呢,别误了时辰。”
……
皇宫,宣政殿外。
今日并没有什么必须要议的大事,但这气氛却有些怪异。
一群平时只会板着脸的老臣,这会儿却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儿,在那嘀嘀咕咕,眼神还时不时地往刚走过来的沈萦和裴寂身上瞟。
“我说老陆,你看那帮老头子,眼神怎么跟那偷了腥的猫似的?”
裴寂走在沈萦半步后头,压低了声音吐槽。
陆衡正拿着笏板在那装深沉,听见这话,眼皮子都没抬。
“监国大人,慎言。这是……为了国本。”
“国本?”
裴寂眉毛一扬。
“我也没说要造反啊,哪来的国本?”
正说着,那边的礼部尚书忽然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那张老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什么话不好开口,最后还是一咬牙,上前一步。
“摄政王,沈大人。”
礼部尚书拱手一礼,那架势看着挺郑重。
“如今听冤司立制已成,天下平反之功,皆赖二位大人同心协力。此乃……此乃社稷之福啊。”
“咳咳。”
旁边几个老臣也跟着咳嗽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二位大人配合默契,实乃我朝之幸。”
“古有琴瑟和鸣,今有……咳咳,二位共治。”
裴寂听着这话味儿有点不对,稍微一琢磨,嘴角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那老头。
礼部尚书被裴寂看得脑门冒汗,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老臣……老臣斗胆进言。如今摄政王尚未娶亲,沈大人亦是待字闺中。二位既然共掌朝政,又是这般……这般相得益彰,不如……不如喜结连理,共定国本?”
“噗——”
裴寂还没说话,后头不知哪个年轻的官员直接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萦原本正低着头看地砖上的纹路,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清冷地扫过那礼部尚书,又扫过后面那帮跟着起哄的老臣。
“大人们这是闲得慌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气。
“听冤司刚立了规矩,‘戒滥用’。怎么,大人们是想把这‘议婚’的流言,也当成个案子来审?若是如此,那本官倒要问问,这‘共治’二字,是说我沈萦这听冤司主做得不够分量,非得嫁了人才能坐得稳?”
这话一出,那礼部尚书吓得差点跪下。
“不敢不敢!沈大人误会了!老臣只是……只是……”
他只是觉得,这二人若是成了一家人,那这朝堂上的权力就更是铁板一块,谁也挑拨不得。
“行了行了,瞧把老大人吓的。”
裴寂这时候终于开了口,笑着摆了摆手。
“这事儿啊,以后再说。今儿咱们是来议北境的功劳,不是来议这闺房之事的。都散了吧,散了吧。”
他这话虽然是在打圆场,可那语气里透着的轻快和笑意,怎么听怎么让人觉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
下了朝,两人并肩往宫外走。
一路无话,直到快出了宫门,裴寂才忽然停下了步子。
他转过身,看着沈萦。
刚才朝堂上那股子玩笑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沈萦。”
“嗯?”
沈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帮老头子的话,你也别太往心中去。不过……”
裴寂忽然往前凑了一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离沈萦不过半尺远,那一瞬间,沈萦甚至能看清他眼瞳里自己的倒影。
他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荡漾开去。
“他们催得是有点紧,不过这话听着……倒也不算太难听。”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这一个人听的私房话。
“你意下如何?”
沈萦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把那句“关你屁事”给怼回去,就觉着耳根子那儿忽然有点发烫。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一脚踩在了裙摆上。
“哎哟——”
裴寂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捞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她摔个屁股墩儿。
“得,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当你是害羞了?”
他手上没松劲儿,反倒捏了捏沈萦那细瘦的手腕。
“这流言啊,既然起来了,咱们是不是也该顺势而为一下?”
沈萦猛地抽回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裴寂,听冤司的三戒里,有一条叫‘戒偏听’。你若是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这‘摄政王’也给记上一笔?”
说完,她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只是那脚步怎么看怎么有点乱。
裴寂站在原地,看着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忍不住放声大笑。
“得嘞!沈大人慢走!这‘婚配’的案卷,我回头给您送府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