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里的空气有些稀薄,像是被谁抽走了氧气,只剩下那股子让人发闷的熏香味道。
礼部尚书觉得自己今儿这差事真是难办到了极点。这满朝文武都盯着,要是这话说不好,那是两头不讨好。
“摄政王,沈大人。”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再次把那套词儿给搬了出来,只是这回声音里少了些底气,多了些试探。
“这……这共治天下,若无家室相系,终究……终究少了些稳固。二位大人皆是国之栋梁,若是能结秦晋之好,这听冤司与朝廷便是一家人,这天下……自然也就铁板一块了。”
他说完,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眼神乱飘,不敢看上面那两人的脸色。
裴寂坐在龙椅旁那张铺着软垫的宽椅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他听了这话,也没个正形,反倒是歪着头,看着站在阶下的沈萦。
“沈大人,这老尚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连‘稳固’这俩字都搬出来了。您倒是给个话?这满朝文武都等着呢。”
沈萦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官袍,那是以前从未穿过的亮色。那颜色衬得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血色,也多了几分凌厉。
“稳固?”
沈萦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有些脆。
“大人们是想稳固权柄,还是想稳固这天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要成婚,容易。但这听冤司不是买卖铺子,我沈萦也不是那用来抵押的物件。”
她抬眼,目光扫过殿下那一排排低头的官员。
“我爹沈阙,当年也是站在这宣政殿上的人。他死的时候,没人替他说过一句话。梧宫那把火烧了二十年,也没人敢在那废墟上添把土。”
沈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今儿各位大人力劝这桩婚事,那本官就借这股力,先把话说明白了。”
“先把我爹沈阙的冤、梧宫几百条人命的冤,都刻进这大梁的铁律里。让这天下人都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让这冤案,变成‘永例’,谁也不许翻案,谁也不许再泼脏水。”
她盯着裴寂,眼神里全是倔强。
“先把公事办利索了,再谈私事。若是这点都做不到,这婚事,免谈。”
殿内一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个朝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沈大人看着瘦瘦弱弱,这会儿发起狠来,竟然是一步都不退。
“妈的,说得好!”
裴寂忽然把手里的扳指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台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帮噤若寒蝉的官员。
“先公后私,这才叫‘共治’。既然沈大人都把话挑明了,那本王要是再装傻,岂不是显得咱们皇家没气度?”
裴寂一挥衣袖,声音洪亮。
“传令下去。即刻起,梧宫案、沈阙案,定为‘永例不可逆’。凡大梁律法,以此二案为铁证,任何人不得更改、不得翻案、不得污蔑。”
“这铁律,刻在听冤司的石碑上,也刻在刑部的总档里。谁敢再翻旧账,那就是跟本王手里的刀过不去。”
他转头看向沈萦,嘴角那一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回,这地基算是彻底打牢了。沈大人,这下这‘私事’,咱们是不是能提上日程了?”
底下的官员这才反应过来,这哪是被迫啊,这分明是两口子早就商量好的双簧!
“摄政王英明!沈大人英明!”
“此乃社稷之福啊!”
四下默然,殿内恭维声四起,比刚才那尴尬的劝婚声都要真诚几分。
……
下了朝,沈萦刚走出宣政殿,便觉得日头有些晃眼。
裴寂这会儿心情大好,正跟在后头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沈大人,等等我啊。今儿这‘铁律’算是立下了,晚上是不是该……”
“沈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甬道里传了出来。
沈萦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旧式宫装的老嬷嬷,正颤巍巍地站在红墙根底下。她看着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了,腰背佝偻,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泛了黄的信。
裴寂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以前慈宁宫的那位……苏嬷嬷吗?”
那是太皇太后跟前的旧人,自从太皇太后崩了,这人就不见了踪影,今儿怎么冒出来了?
那苏嬷嬷没理会裴寂,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沈萦。
她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两步,把手里那封信递了出来。
“沈大人……这是老奴……瞒了二十年的物件。”
“当初太后……不,太皇太后临终前,让老奴把这东西烧了。可老奴……老奴是个死心眼,总觉得这东西不该就这么没了。”
“今儿听了您在殿上的话,老奴才明白,有些冤,是烧不掉的。”
沈萦接过那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脆了,边角都磨起了毛。封口上没盖印,只是用一点浆糊粘着。
“这是……”
“是当年梧宫案发第二天,宫里那位老内侍偷偷递出来的。”
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了什么。
“信里写着……当年那把火还没灭,太皇太后就已经知道了消息。可她……她没言声。”
沈萦只觉得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那信纸烫了一下。
她敛了敛神色,手指用力,撕开了那个已经有些粘连的封口。
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写得极匆忙。
而落款的那个人名,赫然是当年在宫里当差、后来莫名其妙暴毙的老内侍——王安。
沈萦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最末尾,那里有一行墨迹最深的字:
“太后知,而未言。”
裴寂凑过来,扫了一眼那几个字,原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妈的,这老太婆……”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像沈萦。
“这信,你是接,还是……”
沈萦盯着那行字,只觉得胸口那团气憋得慌。
“接。”
她将那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收入袖中。
“既然知情不报,那这‘永例’里头,怕是还得再添上一笔。”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巍峨的慈宁宫屋顶,眼神冷了下来。
“裴寂,备马。”
“去哪儿?”
“太庙。”
沈萦回身,那绯红的官袍在风中猛地一甩。
“既然这铁律立了,那就把这‘知而未言’的账,也给它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