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坐。”
沈萦指了指堂下的那把椅子,语气不轻不重,但也没了刚才在宫里的那股子凌厉劲儿。
那老嬷嬷也没客气,颤颤巍巍地坐了半边屁股,那双枯树皮似的手还在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信,本官收下了。但有些话,还得您老人家当面说清楚。”
沈萦坐回案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年梧宫那把火,太皇太后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根本不知道,还是……”
“大人,老奴说了,太后是知道的。”
苏嬷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那晚……那晚老奴就在太后榻边守着。外头火起的时候,太后正喝着药。她放下碗,说了句‘烧了便烧了’。”
“烧了便烧了?”
裴寂坐在旁边,手里转着那把折扇,冷笑了一声。
“我去,这老太婆倒是看得开。几百条人命,在她嘴里就是个‘烧了’?”
苏嬷嬷身子一抖,赶紧低下头。
“监国大人,太后她……她也是没法子。那时候朝堂上是废太子把持着,先帝……先帝身子骨又不好。太后若是敢多说半句,慈宁宫怕是也要跟着梧宫一块儿烧了。”
“所以她就闭着眼,当聋子?”
沈萦问了一句。
“是……老奴记得清楚,第二天早上,废太子提着那‘走水’的折子来请安,太后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知道了’,连句‘查’都没吩咐。”
苏嬷嬷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二十年来,太后日夜难安。老奴伺候了她一辈子,她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悔。可她是太皇太后,是国母,有些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沈萦听着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听冤·中阶——起。”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被拉长了。在苏嬷嬷那苍老的声音底下,沈萦听到了另一层更深的颤动。
那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太后啊……您若当初开口,那沈家的小娘子也不至于……’
‘那梧宫里的冤魂,夜夜都在梦里头哭啊……’
‘可咱们要是开口,这命还有吗?这大梁的江山还有吗?’
沈萦睁开眼,轻吐出一口气。
“是实话。”
她看向裴寂,微微摇了摇头。
“她不是当年的‘主上’,也不是什么幕后推手。她就是个……怕事的老人罢了。”
裴寂嗤笑了一声,把折扇往桌上一扔。
“得,这就是所谓的‘明哲保身’。这老太婆这辈子也就是这点出息了。”
他虽然嘴上损,但神色倒也松快了些。
“既然不是主谋,那这‘沉默共谋’的帽子,她是摘不掉了。妈的,闹了半天,这梧宫案最大的帮凶,竟是这宫里最不起眼的‘哑巴’。”
沈萦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苏嬷嬷。
“你回去吧。这信,本官收了。太皇太后已崩,她欠的债,就记在这宗卷里,让后人自己去看吧。”
“谢大人……谢大人开恩!”
苏嬷嬷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沈萦看着她消失在门口,伸手重新拿过那封旧信。
“听冤,不止是听凶手,也是听这些不敢言的人。”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手指抚过那信纸的边角。
“有时候,沉默比刀子更伤人。”
“行了,别感慨了。”
裴寂凑过来,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
“这梧宫案的线,算是彻底理清了。太皇太后这条线,也就是个‘知情不报’,不算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主谋。咱们也算是给这案子补了最后一笔。”
他指了指那信纸的最末尾。
“哎,你刚才翻到底了吗?这信后面,好像还夹着东西呢。”
沈萦闻言,手指一顿。
她刚才只顾着看那几行字,还没翻到底。
这会儿把信纸倒过来,才发现在那厚实的信封夹层里,还塞着一张更薄的宣纸。
她伸手一抽。
那是一张泛黄的堪舆残图。
图上画的是一片苑林,线条简练,但那几个关键的标记却做得十分精细。
“这是……”
沈萦眉头一皱。
“废太子妃当年的旧苑?”
裴寂凑近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这标注……不对啊。你看这儿,‘双鱼’二字,后面还画了个半块的玉珏。”
他指着那图上的一处暗角。
“妈的,这不是当年的M-023籍田密档里的附图吗?怎么会在太皇太后这儿?”
沈萦眯起眼,盯着那残图上的标记。
“双鱼玉珏……那是当年梧宫案的关键证物之一。咱们之前只找到了半块,剩下的半块,一直没见踪影。”
她手指在那‘双鱼’二字上点了点。
“看来,这太皇太后虽然嘴上不说,但这私底下搜罗的东西,倒是不少。”
裴寂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意思是不是说,那另外半块双鱼玉珏,就在这旧苑里?”
他忽然咧嘴一笑。
“沈大人,看来咱们这‘先公后私’的婚事,还得再等等。这玉珏要是找着了,这梧宫案的最后一块拼图,可就齐活了。”
沈萦将那残图拿起,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一眼。
在那图纸的背面,隐约还能看见一行极小的批注——
“半在苑,半在渊。”
“半在苑,半在渊?”
沈萦念了一遍,转头看向裴寂。
“裴寂,备马。”
“去哪儿?”
“废太子妃旧苑。”
沈萦将残图收入袖中,神色凝重。
“既然太皇太后把这烫手山芋留给了咱们,咱们就不能让她白费这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