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妃的旧苑就在京城西郊的一处荒废园林里。
这儿十几年没人进来了,那大门上的红漆皮都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朽木。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跟鬼拍手似的。
“我说,这地儿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裴寂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偏门,扬起一阵灰尘。
“妈的,呛死我了。这废太子妃当年也是宠冠一时的人物,怎么这别苑弄得跟个乱葬岗似的?”
沈萦跟在他后头,手里攥着那张刚得来的堪舆残图,目光在四周那些坍塌的亭台楼阁间扫过。
“二十年没人打理,自然就荒了。再说,这苑子里藏着的秘密,怕是也没人敢来守。”
她停下脚步,对照着图上的方位。
“按照这图上的标注,那地方应该是在……听风阁的假山下。”
两人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院子,来到一座只剩半拉架子的楼阁前。
那假山倒是还在,只是有些石块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石心。
“就在这儿?”
裴寂围着那假山转了两圈,甚至还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块石头。
“这图上画着‘双鱼’二字,可这石头缝里连条蚯蚓都没有啊。”
沈萦没搭理他,她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半块一直贴身收藏的双鱼玉珏。那是她多年前在那场浩劫中捡回的一条命根子,也是唯一的证物。
“听冤·高阶——器物回溯。”
刹那间,沈萦只觉得耳畔一阵轰鸣。
在她的意识世界里,周围的废墟仿佛瞬间被时光倒流重建。她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听风阁里,灯火通明,一个穿着华服的妇人正神色匆匆地拿着什么东西往假山深处藏匿。
那妇人的手很白,却在颤抖。
‘这是聆骨氏最后的血脉凭证……’
‘只要这玉珏不合,他们就找不到那孩子……’
那是一种无声的记忆,刻在玉石的纹理之中,此刻随着沈萦的唤醒,正发出尖锐的蜂鸣。
“嗡——”
裴寂正要伸手去挖石头,忽然听见沈萦手里那半块玉珏发出一声清越的震响。
“我去,这玩意儿还会叫唤?”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沈萦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地钉在假山西侧的一块青石上。
“在这儿。挖。”
裴寂见她这般笃定,也不废话,从腰间拔出软剑,剑刃一插,用力一挑。
“轰隆!”
那块青石应声而碎,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石洞。
里头有个早已腐朽的木匣子。
裴寂伸手把那木匣子钩了出来,也不怕上面有灰,伸手一拨弄,那匣子盖就开了。
里头没有任何金银珠宝,只有半块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石。
那形状,那纹路,竟和沈萦手里的那半块严丝合缝,宛如一对。
“真有啊……”
裴寂咂舌一笑,把那半块玉珏拿起来,抛给沈萦。
“来,沈大人,这可是你的传家宝。看看能不能凑一对?”
沈萦接过那半块玉珏,只觉得指尖冰凉,却又透着一股子血脉相连的温热。
她屏住呼吸,双手合拢。
“咔哒。”
一声脆响。
两块原本分离的玉石,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双鱼合璧,首尾相衔,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在那拼合的刹那,沈萦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指尖直冲脑海。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血脉源流,此刻终于彻底清晰——
那是来自遥远的巫族旁支,聆骨氏。
他们听天、听地、听人心,却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最终选择了沉默。
“原来……我这一脉,是替他们说不出的话。”
沈萦看着掌心那枚合二为一的玉珏,唇角微扬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释然,也有几分唏嘘。
“这冤魂的喊声,便是这玉珏里藏的魂。”
裴寂靠在假山边上,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头那种别扭的情绪忽然就散了。
“得,既然这传家宝找着了,这身世也就没啥好瞒的了。你是那什么聆骨氏的后人,我是这大梁的摄政王,正好,门当户对。”
他笑着伸了个懒腰。
“这下,这梧宫案的底算是彻底翻干净了。咱们也该……”
“嘘。”
沈萦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她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落在那合璧的玉珏上。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这玉珏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漾。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下,忽然游过了一尾鱼。
“怎么了?”
裴寂察觉到她神色的异样,收敛了笑意,凑了过来。
“这玉珏还有别的名堂?”
沈萦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玉珏举到耳边,屏气凝神。
在那原本应该寂静的玉石深处,她隐约听见了一道极轻、极远的回响。
那声音不像是过去留下的记忆,倒像是……现在的呼唤。
“嗡——”
玉珏再次发出一声轻颤,震得她掌心发麻。
沈萦猛地抬起头,看向裴寂。
“这玉珏合上之后,听冤之力……似乎更强了。”
她低声说道。
“而且,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这玉珏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