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镇国公府的后花园里,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偶尔划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黎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未下完的棋子,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那漆黑的院墙上。屋内的红烛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惊醒了趴在桌边打盹的翠儿。
“小姐,夜深了,王爷……怕是今晚不会来了吧?”翠儿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嘀咕道,“明日一早就要出征,这节骨眼上,宫里肯定盯着紧呢。”
沈黎放下棋子,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吹灯歇息,突然,一股熟悉的气息夹杂着夜风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脚步声,一道修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棂之外。那一身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透着让人心悸的坚定。
是萧玦。
沈黎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想要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身上的温度冲散了他那一身寒夜的冷冽。
“你怎么来了?此时进京,若是被父皇的人发现……”
“我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怎么护得住你,又怎么去得西北。”萧玦翻身入窗,动作利落而轻柔。他摘下面罩,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虽然难掩疲惫,但看向沈黎的眼神却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沈黎悬在半空的手,那掌心粗糙的茧子磨砺着她的肌肤,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明日五更就要拔营启程,这一去,不知归期几何。有些东西,我必须亲手交给你。”
萧玦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布包,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令牌通体玄铁铸造,上面雕刻着一只狰狞却威风凛凛的狼头,狼嘴大张,似乎在仰天长啸。
沈黎瞳孔微微一缩:“这是……西北军前锋营的‘狼令’?除了主帅,无人可调动!”
“不错。”萧玦将令牌塞进沈黎的手心,沉声道,“前锋营主将陈虎,字云山,是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他在西北驻扎多年,手中握有三万精锐中的最精锐。但这不仅仅是一块调兵令。”
萧玦握紧沈黎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这块令牌,连同自己的命都一起托付给她。
“这狼令之下,还藏着陈将军的一支死士,名为‘影卫’,平日里潜伏在京城周边三百里内,不为外人知晓。阿黎,若你在京城遇到危及生命的局面,或者镇国公府有什么风吹草动,持此令去城西破庙的枯井下敲击三下,陈将军会不顾一切带兵回援。哪怕是谋逆,他也会先杀进京城再说。”
沈黎只觉得手中的令牌重逾千斤,烫得手心发热。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萧玦这是把自己的退路,甚至是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手里。一旦她用此令,陈将军便是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太贵重了,我……”沈黎想要推回去,却被萧玦死死按住。
“拿着!”萧玦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我不在京城,父皇和太子若是对沈家动手,你能指望谁?赵丞相?他虽忠,但无兵权。只有这块牌子,才是你最后的保命符。”
沈黎眼眶一红,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令牌:“好,我收下。你也要答应我,在西北务必保重。那边的环境我不了解,只知道风沙大,战事凶险。切不可因为立功心切而逞强。”
萧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角:“放心,为了活着回来见你,我也不会让自己死的。你在京城也要照顾好自己和家人,那个案子……别查得太深,若是有危险,一切以安身立命为重。”
“我知道分寸。”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阴影处传来一声轻响,一个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的男子走了出来。正是萧玦的贴身死士,墨影。
沈黎有些惊讶:“墨影也来了?”
“墨影,留下来。”
萧玦淡淡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墨影身形一僵,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王爷!属下是您的影卫,理应随军护主!此时留在京城,岂不是让王爷身边少了一层保护?”
“大局为重。”萧玦看向沈黎,目光复杂,“我在西北有千军万马,不缺一个高手。但京城这潭水深不见底,阿黎身边缺个能真正靠得住的人。你的武功高,且擅长刺探情报,留在这里,替阿黎护院,顺便帮她联络京城里的暗桩。”
“可是……”
“这是命令。”萧玦打断了他,“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沈小姐的。她若少了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墨影沉默了片刻,随即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遵命!”
他转过头,面向沈黎,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份郑重:“沈小姐,属下定会全力保护您的安全,配合您的一切行动。只要墨影还有一口气,绝不让任何人伤您分毫。”
沈黎看着这个平日里像影子一样沉默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是萧玦能给出的最大的安全感。
“有劳墨影兄弟了。”沈黎微微欠身,“往后不必多礼,把我也当作主子便是。”
萧玦见此,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封口处用火漆封死,上面盖着一个不起眼的私印。
“这封信里,写着我在京城埋下的三个隐秘联络点,以及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联络暗号。父皇心思深沉,锦衣卫和暗探遍布全城,我们的书信通信大概率会被监控甚至截获。若有万不得已之事,去这些联络点留信,或者用这些暗号传消息,会比正面的渠道安全得多。”
沈黎接过信,贴身收好。这些布局,恐怕是萧玦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慢慢织就的网,如今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这份信任,让她既感动,又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更鼓声已经敲响了四下。
萧玦深深看了沈黎一眼,似乎要将她的容貌刻进骨子里。
“我该走了。”
“嗯,一路顺风。”
沈黎送他至后院门口。那里早已备好了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那是萧玦的爱骑“追风”。
萧玦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但他并没有立刻挥鞭,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黎。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阿黎,等我回来。”萧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到时候,不管这京城变成什么样,我都要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凌王府。”
沈黎站在石阶上,仰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好,我等你。你若不归,我便去西北寻你。”
萧玦嘴角勾起一抹爽朗的笑容,手中马鞭猛地一挥:“好!一言为定!”
“驾!”
一声低喝,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之中。
沈黎站在府门前,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直到天地间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翠儿披着外衣走出来,小声问道:“小姐,回屋吧,夜里凉。”
沈黎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手中那块冰冷的狼令,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余温。
“翠儿,你说,这世道,真的能如他所愿,太平下来吗?”
“小姐说什么傻话呢,有王爷这样的英雄在,肯定能的。”
沈黎沉默了片刻,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转过身,走进府门,轻轻合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借王爷吉言。若天不遂人愿,那我便用手中的这把刀,替他杀出一条路来。”
院门内,灯火如豆。院门外,长夜漫漫。而在那看不见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一双双眼睛,正窥视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托付的府邸,等待着撕碎它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