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推开时,吱呀声在狭窄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马晓腾正蹲在一堆电子元件中间,手里捏着烙铁,额头上全是汗。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另一个则穿着件半旧的夹克,身上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马晓腾是吧?”西装男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我是陈浩,昨天电话里跟你约好的。”
马晓腾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陈先生,您来了。服务器我已经调试好了,就在那边——”
他指向墙角那台用旧机箱拼凑起来的设备,上面还贴着几块胶布。
陈浩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机箱外壳,眉头皱起来:“就这?你确定这玩意儿能跑起来?”
“能!我昨晚测试过了,寻呼系统的转发逻辑已经写进去了,只要接入电话线——”
“行了行了。”陈浩摆摆手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购买协议。三千块,连设备带代码一起买断。签了吧。”
马晓腾愣住了:“三千?陈先生,我们电话里不是说好五千吗?”
“那是昨天。”陈浩推了推眼镜,“我今天仔细想了想,你这套东西根本不符合硅谷的技术标准。什么即时通讯逻辑?说白了就是个玩具,没有任何商业前景。三千块已经是我给你的面子了。”
阁楼里安静了几秒。
马晓腾盯着那份协议,手指捏得发白。他欠了半年房租,房东昨天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三千块……至少能把债还上。
就在他伸手要接协议的时候,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出一万。”
陈浩和马晓腾同时转过头。
江潮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刚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你说什么?”陈浩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你谁啊?”
“买主。”江潮走进阁楼,目光扫过那台拼凑的服务器,又落在马晓腾脸上,“一万块,买你未来五年的技术开发优先权。设备你自己留着,代码版权归你,我只要使用权和后续改进的优先合作权。”
马晓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浩却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哥们儿,你走错地方了吧?这儿是搞技术的,不是菜市场。还一万块?你知道什么叫服务器吗?知道什么叫代码吗?”
江潮没理他,径直走到黑板前。
黑板上画满了电路图和算法逻辑,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江潮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粉笔。
“你干什么?”陈浩皱眉。
“你不是要硅谷标准吗?”江潮头也不回,“那我就用你的标准说话。”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架构图,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串公式和逻辑符号。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精准得吓人——那是【基础信息查询】里关于早期即时通讯协议的核心优化思路,虽然只是皮毛,但放在1988年,已经足够超前。
马晓腾的眼睛渐渐瞪大了。
他凑到黑板前,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十几秒,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多线程并发补偿?你怎么知道我的服务器在高并发下会死机?”
“猜的。”江潮放下粉笔,“你用的还是单队列轮询机制吧?用户量超过五十个就会卡死。我这个模型,至少能撑到五百。”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陈浩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黑板前,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半天,突然冷笑:“纸上谈兵谁不会?有本事现场验证啊。”
他转身指向那台服务器:“马晓腾,你现在就按他说的改代码。十分钟,我要看到实际效果。要是改不出来——”他看向江潮,“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马晓腾额头又开始冒汗。他看看黑板,又看看服务器,嘴唇动了动:“十分钟太短了,这得重写底层逻辑——”
“就十分钟。”陈浩掏出怀表,“开始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马晓腾坐在那堆电子元件中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但脸色越来越白。黑板上的思路他看懂了,可要转化成实际代码,十分钟根本不够。
第八分钟的时候,他颓然放下手:“不行……时间不够。”
陈浩笑了,笑容里满是得意:“怎么样?我就说——”
“你过来。”江潮突然开口。
马晓腾愣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过去。江潮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则站到他身后,俯身看向屏幕。
“这里,”江潮指着代码中的一段,“把循环判断改成状态机。还有这里——加个缓冲队列,不用实时处理所有请求。”
他的语速很快,说的都是最具体的修改点。马晓腾一开始还懵着,但跟着敲了几行之后,眼睛突然亮了。
“我懂了!你是说把同步改成异步,然后——”
“对。”
两人一个说一个敲,配合得竟然出奇默契。陈浩站在旁边,脸色从得意变成惊疑,最后彻底阴沉下来。
第九分四十秒。
马晓腾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运行键。
服务器风扇嗡嗡转起来,屏幕上的日志开始滚动。没有卡死,没有报错,模拟的并发请求一个接一个被处理完毕。
“成了……”马晓腾喃喃道,转头看向江潮,“真的成了!”
江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向陈浩:“还有二十秒。要再测点什么吗?”
陈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购买协议,三两下撕成碎片。
“行,你牛逼。”他咬着牙说,“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忘了告诉你,深城科技园所有的宽带接入端口,我已经全部买断了。你们有代码又怎么样?没有物理端口,你们连不上任何网络。这玩意儿——”他指了指服务器,“就是个废铁。”
说完,他摔门而去。
阁楼里安静下来。
马晓腾还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那个……先生,您刚才说的一万块……”
“明天去我公司签合同。”江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地址在上面。预付五千,剩下的分季度付。”
马晓腾拿起名片,手有点抖:“您……您就不怕我真拿了钱跑路?”
“你会吗?”江潮反问。
马晓腾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名片,又看看那台服务器,突然站起身,朝江潮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真的……谢谢。”
江潮摆摆手,走到窗边。楼下,陈浩正钻进一辆桑塔纳,车子很快开走了。
“他刚才说的宽带端口,是真的?”马晓腾跟过来,语气里带着担忧。
“真的。”江潮说,“但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没有端口,我们根本——”
“谁说一定要用科技园的端口了?”江潮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邮电局、大学、研究所……能接网线的地方多了去了。他买得完吗?”
马晓腾愣住了。
窗外,深城的天空阴沉沉的,但远处已经能看到几栋正在建设的高楼轮廓。这个城市正在醒来,而有些人,已经提前听到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