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王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废太子妃旧苑带回来的那一身寒气。
沈萦坐在榻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刚刚合璧的双鱼玉珏。
她闭着眼,眉心微蹙,像是在分辨什么极细微的声音。
那股子因为血脉觉醒而带来的异动,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狂暴,反而在与裴寂体内那股子纠缠多年的“枯寂毒”气息接触后,变得温顺了下来。
两股力量,一冷一热,一阴一阳,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融合了。
“不用听了。”
裴寂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热茶,整个人瘫在软垫上,那股子平时看着有些吓人的煞气,这会儿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妈的,这身子骨算是彻底通透了。那老毒物留给我的‘枯寂’,还有你那什么血脉里的响动,这会儿都老实了。”
他放下茶杯,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就像这玉珏一样,合上了,就不响了。沈萦,咱们这算是……都干净了?”
沈萦睁开眼,眼底那一抹原本时刻紧绷的冷意,此刻竟有些许融化的迹象。
她能感觉到,那曾经每时每刻都在耳边的嘈杂“冤屈”声,因为这血脉之力的平稳而变得不再刺耳。而裴寂那随时可能暴毙的命,也终于攥稳在了手里。
“干净了。”
她低声应了一句,将那玉珏小心地收进怀中。
“枯寂毒尽,我也……不用再怕听太多了。”
裴寂看着她那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忽然咧嘴一笑。
他倾过身子,那只平日里杀人如麻的手,此刻却轻轻覆在了沈萦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沈萦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牢牢扣住。
“躲什么?”
裴寂的声音低沉,带着股子少见的正经。
“咱们这命都绑在一起多少回了。今儿这玉珏也合了,毒也解了,外头那帮老大臣们也都散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沈萦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那里头没了平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片坦荡。
“沈萦,你这耳朵是用来听冤的。但这世上除了那些鬼哭狼嚎的冤魂,总还得有个活人声儿吧?”
他手上用力,将她的手包在掌暗中,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听冤,我听你。”
“这京城里的风雨,你替他们听。我的风雨,我替你听。”
“这买卖,你做不做?”
沈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温度有些高了。
她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难得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你这话……说得倒是比那帮老大臣顺耳点。”
她没有再抽回手,只是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做。”
一个字,敲定了这后半生的基调。
裴寂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得嘞!沈大人这话我爱听。比那‘永例’听着舒坦多了。”
他站起身,拉着沈萦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在寂王府的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静谧的银光。
“看来今儿是个好日子。”
裴寂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连那平日里看着烦心的宫墙,这会儿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这天下终于能听冤了,咱们也能……”
“报——!”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声,打破了这满院的静谧。
裴寂的好心情瞬间被打断,眉头一皱,眼里的笑意瞬间化作厉色。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来触霉头?”
他转身正要喊人,却见王府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还没拆开的漆盘。
“王爷!沈大人!”
老管家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宫里……宫里那个‘地方’来人了。”
“什么?”
裴寂眯起眼。
“是圈禁那位?”
自从旧事平定,那被废黜软禁的圣上(少帝)便一直被圈在宫中最偏僻的含凉殿,平日里连只鸟都飞不出来,今儿怎么还能递出话来?
“是……是个内侍,说是……说是奉了血书,死活要见王爷一面。”
老管家把那漆盘呈上来。
盘上放着一块白绫,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裴寂低笑了一声“求见摄政王”。
沈萦看了一眼那血书,眉头微微一挑。
“都圈禁到这份上了,还能写出这玩意儿来?”
裴寂低笑了一声,伸手将那血书抓在手里。
“看来这‘安生’日子,总有人过不惯。”
他转头看向沈萦,眼里的温柔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走,去瞧瞧。这‘圣上’到底还有什么鬼话要说。”
沈萦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走到门口,便见一个穿着旧内侍服色的人正跪在台阶下,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手里还攥着另一团染血的东西。
裴寂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你这血书里,写的什么鬼画符?”
那内侍抬起头,抖着嗓子,指着那团血物。
“王爷……圣上……圣上说,这玉珏合璧了,那‘监’也该醒了……”
沈萦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监?什么监?”
那内侍张开嘴,正要回答,忽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角流出一股黑血。
裴寂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那内侍,伸手在他怀里一摸,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牌子。
翻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看得懂的旧符文——
M-000。
“妈的。”
裴寂啐了一口,将那牌子往沈萦手里一塞。
“看来这‘圆满’前奏,还差最后一哆嗦。”
沈萦捏着那牌子,看着倒在地上的内侍,眸色渐沉。
“M-000……这是当初听冤司还没建之前,那个‘不存在’的档头。”
她看向裴寂。
“看来,咱们这身世之谜,还漏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