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气了。”
裴寂松开手,那内侍的身子像一摊烂泥似的软在地上。
他站起身,嫌弃地在人家衣服上擦了擦手,转头看向沈萦。
“这老东西也是条硬汉,为了送这么一块破布,把命都搭上了。”
沈萦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她的目光全在那块被血浸透的白绫上。
借着门廊下的灯笼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手抖而写岔了道,显然是在极度惊恐和匆忙中写就的。
“摄政王……沈大人……朕……当年梧宫一案,朕实为被挟持……”
裴寂凑过来扫了两眼,低笑了一声,把手里的M-000令牌往袖子里一揣。
“呵,‘被挟持’?这三个字倒是用得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脏水全往死人身上泼。”
他抱着胳膊,一脸的不屑。
“这都圈禁多少年了,这时候想起来写这玩意儿,是想在史书工笔上给自己脸上贴层金箔?”
沈萦没说话,只是将那白绫展开,细细地看下去。
信很长,洋洋洒洒几百字,从当年的废太子如何专权,说到他如何被逼无奈,甚至连当时梧宫起火时,他在何处惊恐落泪都写上了。
通篇下来,就一个意思——我没错,我是受害者,我有苦衷。
“苦衷?”
沈萦指尖划过那一行行血字。
“他说他在御花园跪了一夜求情?”
“鬼才信。”
裴寂嗤笑。
“当年他若是真有那么半点骨气,哪怕是在御花园里哭一声,那梧宫也不会死那么多人。这会儿倒成了‘情不得已’了?”
“是不是鬼话,听了才知道。”
沈萦低声说了一句,随即闭上眼。
“听冤·中阶——起。”
那一瞬间,外头的风声停了,裴寂的呼吸声也没了。
在那白绫之上,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阴影浮现。沈萦的耳畔,渐渐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哭腔和压抑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怯懦。
‘朕……朕不能死……若朕不签这诏书,废太子便会杀了朕……’
‘这玉珏……朕不敢留……扔了……都扔了……’
‘朕知你们不会信……但朕……朕真的不想他们死……’
那声音里确实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自私到极致的求生欲。
沈萦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却又皱得更紧。
她听出来了,这声音里没有彻头彻尾的恶毒,那种想要置人于死地的狠劲确实不存在。但他所谓的“不想他们死”,也仅仅只是“想”,却连半点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一种真伪参半的陈情。
他有恐惧,这是真的;但他想用这恐惧来掩盖自己的懦弱和推卸责任,这也是真的。
沈萦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信,留一半,废一半。”
她将那白绫重新叠好。
“他当年确实是被废太子拿捏住了命门,吓得丢了魂。但这不能成为他眼睁睁看着梧宫化为灰烬的理由。”
裴寂看着她,嘴角带着几分玩味。
“那怎么着?这玩意儿还得收进宗卷库?我看直接烧了给他陪葬得了,省得污了咱们那新柜子。”
“烧了,便是抹杀。”
沈萦转身,朝着停在外头的马车走去。
“听冤司听的是冤,又不是善恶定性。若是把他的‘不得已’也给抹了,那这冤屈便是不全。”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裴寂。
“正因为他怕史笔,这信才更要留。让后人看看,这所谓的‘圣上’,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
听冤司,宗卷库。
夜里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将那一排排新漆的架子照得有些幽深。
沈萦走到正中间的架子前,那是专门留给“帝王卷”的位置。
她拿出那块折叠好的白绫,塞进一个素色的锦囊里,封好口。
“M-029,圣上圈禁血书。”
她低声念着编号,拿起旁边的M-028勘合印。
“啪!”
鲜红的印泥盖在锦囊的封口上,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裴寂倚在门口,看着她那一板一眼的动作,忽然摇了摇头。
“你啊,真是要把这天下人的心都掏出来才罢休。连这种废物的废话都要听。”
“听冤不止定罪,也听不得已。”
沈萦将锦囊放入格子,合上柜门。
“只有听了他的不得已,才能明白当年那些拼死反抗的人,到底有多不容易。”
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借着灯光,她在旁边的宗卷录簿上,在那M-029的条目旁,提笔写下了一行小字。
“朕知你不会信,但你要听——这是他在信末写的。”
沈萦搁下笔,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
“这算是个警醒。若是以后咱们这听冤司也变成了他那样,只敢听好话,不敢听真话,那这牌子,就离砸不远了。”
裴寂闻言,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走过来伸手弹了一下那柜门。
“行,听你的。只要这柜子里不装咱们俩的‘不得已’,我就没意见。”
沈萦瞥了他一眼,把录簿合上。
“走吧。这最后一份‘垃圾’也入库了,今夜算是真的清净了。”
两人并肩走出宗卷库。
外头的月色正好,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
沈萦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侧耳听了听。
“怎么了?”
裴寂警觉地回头看去。
“又有动静?”
沈萦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古怪。
“不是冤屈。是……肚子饿了。”
她摸了摸肚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裴寂一眼。
“那一箱子证物太沉,搬得有点费劲。”
裴寂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得嘞!今儿咱们就去后街那家馄饨铺子,管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