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结束后的寂王府,比往常还要静上几分。
裴寂把那身沉甸甸的摄政王蟒袍往衣架上一扔,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妈的,这衣服看着威风,穿在身上跟扛了半扇猪肉似的。勒得老子肋骨疼。”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这才有气无力地冲里屋喊了一声。
“沈大人,收拾好了没?这都半个时辰了,您那是去江南巡视,还是去那边安家落户啊?”
里屋的门帘一挑,沈萦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大典上的正二品官服,穿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头发也没了平日里的官帽束缚,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着比在台上时年轻了好几岁。
“急什么?我又不是去逃难。”
她手里拎着个小包袱,往桌上一放。
“这一去江南,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听冤司在那边的分司刚立起来,那帮新去的听冤郎毛躁得很,不盯紧点,怕是要闹笑话。”
裴寂瞥了一眼那个寒酸的小包袱,忍不住乐了。
“就这?堂堂听冤司主,出门就带这一套?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带三箱官服、两箱卷宗呢。”
“卷宗自然是有赵四背着。”
沈萦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至于官服……出了京城,那就是听冤司的规矩,不着官服,只听民声。带多了也没用。”
她放下杯子,神色正了正,看向裴寂。
“说正事。今裴寂低笑了一声帮老头子又给你上眼药了吧?让你把监国的名头坐实,还要给你加‘尚父’的尊号?”
“呵,那帮老狐狸。”
裴寂低笑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扳指。
“什么尚父,不就是想把我和那把龙椅绑死吗?可惜了,我对那位置没兴趣。坐上去容易,再想下来听个响儿,可就难了。”
他看着沈萦,眼神清亮。
“咱们之前说好的‘共治’,我想明白了。这大梁的烂摊子,我替你守着。这摄政王的帽子我戴着,帮那小皇帝把把关,免得朝堂上那些人翻了天。”
“但我也就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折腾。至于那更远的冤屈、更广的天下……”
他指了指沈萦。
“那是你的地盘。我裴寂,不揽。”
沈萦听罢,神色微动。
“共治而不独揽,立制而不专权。裴寂,你倒是想得通透。”
“那是。”
裴寂嘿嘿一笑。
“要是把权都揽完了,你不得天天跟我吵架?我可不想后半辈子就在吵架里过。这么着挺好,你在江湖听冤,我在庙堂守门。咱们俩,谁也不耽误谁。”
他伸了个懒腰。
“再说了,这‘听冤司’的规矩是你立下来的铁律。我要是把手伸太长,那就是坏规矩。我裴寂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规矩’二字,还是认的。”
沈萦看着他,目光柔和。
“如此,甚好。”
她站起身,拎起那个包袱。
“那我走了。京城这边的烂摊子,归你了。”
“哎哎哎,这就走了?”
裴寂猛地坐直了身子。
“今晚不在府里吃顿好的?那可是我刚让人从城南送来的烧鹅。”
“不了,路途远,赶着出城。”
沈萦摇了摇头,转身就往外走。
“得嘞,您是司主,您说了算。”
裴寂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跟了上去。
“我送送你。”
两人穿过长廊,走到王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赵四正站在车边,手里抱着那一摞厚厚的卷宗,看见二人出来,赶紧低头招呼。
沈萦走到车前,忽然动作一顿。
她把手里的包袱递给赵四,自己却转过身,看着这王府的大门,又看了看身后的裴寂。
“还有个事。”
“啥?”
沈萦的手伸进袖口,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那枚M-001的玉簪。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这么多年,无论何时都贴身带着。
她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簪子,上面的纹路温润如初。
“这次去江南,我想把这簪子留在听冤司的宗卷库里。那里头,有我爹的案子,有梧宫的卷宗。”
“这簪子,也该归档了。”
她轻轻摩挲着簪头。
“娘,我替你听完了这天下。”
裴寂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这是个告别,也是个了结。
“成,那就归档。”
沈萦将簪子收好,重新放回袖中——临行前,她还是改了主意。
“算了,还是带着吧。路上听着那些陈年旧案,或许还能想起她的模样。”
她跳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寂站在门口,挥了挥手。
“路上警醒着点!要是那清河郡的案子棘手,记得发个信报回来,别自己硬撑!”
沈萦从车窗里探出头,神色如常。
“知道了。回了!”
她一扬手,车帘落下。
马车在街角转了个弯,很快便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裴寂立在原地,直到那车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门口的石狮子时,忽然停了步。
“来人。”
一个暗卫瞬间出现在阴影里。
“王爷。”
“查查清河郡那案子。既然沈萦去了,咱们这边也不能闲着。让兵部备个文,若真有那不开眼的想搞事……”
裴寂眼皮一抬,目光森冷。
“本王这就替她把路铺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