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的正堂里，灯火通明，像是要把这夜里的寒气都给烤化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混合了劣质烧刀子和上好茶叶的怪味儿。
“我说萧震，你这一身酒味儿，也不怕熏着沈大人？”
裴寂刚跨进门槛，就被那扑面而来的热浪给顶了一下。他皱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这哪是送行啊，简直是来熏耗子的。”
正堂中间那张原本用来审案的桌子，这会儿被推到了一边。萧震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旁，手里正拎着个酒坛子，脸喝得红扑扑的，一见裴寂进来，顿时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嘿，你个裴阎王懂个屁！这叫壮行酒！沈大人明儿就要去江南了，那地界湿气重，不喝点烈的怎么驱寒？”
他转头看向跟在裴寂身后的沈萦，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震得茶碗都跳了两跳。
“沈大人，来，满上！”
沈萦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神色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难得的松弛。
她今儿没穿官服，一身青色常服，显得身形单薄却挺拔。
“萧将军，这一坛子下去，明儿我可骑不了马了。”
“骑什么马！我有备而来！”
萧震嘿嘿一笑，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连鞘的长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有些发亮，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这玩意儿，跟了我二十年。当年在北境，我就靠它砍了三个蛮子脑袋。今儿送给你。”
他收起笑意，眼神认真。
“江南路远，听说那边最近也不太平。虽说你有裴寂给你的暗卫，但那玩意儿有时候不如一把快刀管用。拿着防身，比什么都强。”
沈萦看着那把刀，伸手抚过冰凉的刀鞘。
“谢了。”
她没推辞，直接将刀收了过来，放在手边。
“这礼重，我收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陆衡，这时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手边的一个蓝布包袱递了过来。
“萧将军那是武人的礼，我这算是文人的礼。”
陆衡指了指那个包袱。
“这是三老连署的底册副本。这些年听冤司平反的案子，都在里头。原本的正本封存在宗卷库，这副本你带着。”
“这一路上若是遇到那些不服管的地方官，把这个拍他们脸上，省得还要费口舌解释你是谁。”
沈萦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得，陆大人想得周到。这玩意儿确实比刀好使，杀人犯法，这玩意儿诛心。”
“那是自然。”
陆衡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这可是咱们一块砖一块瓦垒起来的家底，你带在身边，走到哪，听冤司就在哪。”
这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崔晏也站了起来。
这位京中的望族之首，今儿穿得倒是素净，看起来就像个富家翁。
“沈大人，裴王爷。”
崔晏拱了拱手，笑得一脸和气。
“我崔家没什么好送的。不过今儿听闻沈大人要南行，家里的几个小子都在嚷嚷着要去听冤司报名考试。我就顺嘴应了。”
“七望新序已立，这天下，终于不用再靠那旧门第说话了。崔家，记着听冤司的好。”
他说完，指了指外头。
“外头还有不少百姓，知道您明儿要走，都在路边候着呢。这人心，便是最好的礼。”
裴寂听了这话，嘴角一撇，似笑非笑。
“崔大人这话倒是说得漂亮。不过……这话我爱听。”
他走过去，拎起桌上的酒坛子，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行了，礼物也送了，漂亮话也说了。今儿这顿酒，咱们就喝个痛快。明儿一早，沈萦就要离京，这大梁的天下，还得靠咱们几个守着。”
“来，干了！”
“干！”
萧震吼了一声，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陆衡皱着眉，但也端起碗抿了一口。
沈萦看着眼前这几个性格迥异、却因为这“听冤”二字聚在一块儿的人，心中头那点离别的愁绪也被冲淡了不少。
她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人心中发热。
“好！”
萧震大喊一声，又要去拿酒坛子。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夜空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这声音不像雷声，也不像炮声，沉闷而急促，带着一股子穿透力，直钻进人的耳膜里。
堂内的几人动作同时一顿。
萧震手里的酒坛子还没放下，眼睛一瞪。
“这什么动静？这听着不像打雷啊？”
沈萦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放下酒碗，眼神锐利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听冤司的大门。
“这是……急鼓。”
听冤司门前立着一面“鸣冤鼓”，那是专门留给那些有着泼天大冤、实在等不得的苦主用的。
但这鼓轻易不能敲，敲了便是血溅三尺的大案。
“咚——！咚——！”
鼓声再次响起，这回比刚才更急，更狠，像是有人在用命在砸这鼓面。
“妈的，那个没眼力见的，这时候来敲鼓？”
萧震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去把那孙子抓起来，扰了老子的酒兴！”
“慢着。”
沈萦按住了萧震的手臂，眉心微皱。
她能听出来，这鼓声里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颤音——那是冤屈到了极致、甚至连嗓子都喊破了的声音。
“这鼓响得不对劲。”
她转头看向裴寂。
“看来今儿这酒，是喝不成了。”
裴寂也收敛了笑意，把手里的酒碗一扔，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瞧瞧去。倒要看看，是哪个冤魂，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撞这听冤司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