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把那只随身带着的旧包袱往马背上一挂,系紧了带子。
清晨的风里带着股子湿润的凉意,直往领口里钻。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袖口最深处的那枚硬物——M-001,母亲留下的那枚玉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回来,让她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稍微定了定。
“我说,咱这算是跑路吧?”
裴寂倚在听冤司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正拿着个刚啃了一半的烧饼,在那儿晃悠。
他今儿没穿那身累赘的蟒袍,换了身利落的紫箭袖,腰间也没挂那把象征摄政王身份的玉佩,看着倒像个闲散的富家公子哥。
“哪有像你这么跑路的,大张旗鼓地还要去江南巡视。”
沈萦瞥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这不叫跑路,这叫开疆拓土。听冤司在京城的架子搭好了,南边那几个分司还得我去盯着。怎么,裴王爷这就舍不得我了?”
“嘁。”
裴寂轻笑一声,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我是舍不得这京城里的烂摊子。你倒是潇洒,两腿一夹马肚子,把江南风光看尽了,留我在这一天天跟那帮老臣磨嘴皮子。昨儿那个户部的尚书,为了那点银子,在王府门口哭得跟死了爹似的,老子差点没忍住把他扔出去。”
“那是你的本职工作。”
沈萦勒住缰绳,看着面前这扇朱红色的大门。
“共治而不独揽,裴寂,这规矩是你自己定的。摄政王监国,若是连个户部尚书都搞不定,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得了得了,别给我上课。”
裴寂摆了摆手,正要再调侃两句,忽然神色一凝,耳朵微微动了动。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这声音不像平日的惊堂木那般清脆,厚重得像是闷雷滚过地皮,震得人心口发慌。
“急鼓?”
裴寂脸上的散漫瞬间收了个干净,把手往腰间一按,眼神锐利起来。
“妈的,这谁啊?今儿是你离京的大日子,那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来敲鼓?”
沈萦也是眉头紧锁。
听冤司的规矩,寻常冤屈击堂鼓,唯有那命悬一线、冤屈如天大的横死之案,才会击这门前的“急鼓”。
这鼓一响,必有血光。
“走,看看去。”
沈萦一夹马腹,胯下的马匹还没迈开步子,就见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砰”地一声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男人,浑身像是刚从泥潭里滚过,半边身子都是黑紫色的血污。他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鼓槌,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冤……冤啊……”
他嘶吼着,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刚跨出门槛,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像截木头桩子一样,重重地砸在了石阶上。
“我去!”
裴寂身形一晃,瞬间到了那人身边。
他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随即脸色一变,抬头看向沈萦。
“还有气儿,不过这气儿是吊着的,眼看就要没了。这人……像是被人追着魂儿跑了一路,把命都跑丢了。”
沈萦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
男人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全是血丝,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那只染血的手却死死指着南边的方向,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听冤·初阶——触遗物。”
沈萦屏住呼吸,指尖轻轻点在那人满是血污的袖口上。
那一瞬间,一股子阴冷入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脑海。
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怨愤,和一段像是要把嗓子喊破的嘶吼声,裹挟着浓烈的血气炸开。
‘不是我……没杀人……晚舟……那是晚舟的鬼……还我命……’
声音凄厉尖锐,带着股子不想去投胎的狠劲,震得沈萦指尖微微发麻。
她眉头猛地一皱,迅速收回手。
“是横死含恨的。这冤气,比咱们之前经手的梧宫案还要烈。”
“横死?”
裴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有些凝重。
“这人看着像是个赶路的脚夫或者镖师。沈萦,你听见什么了?”
沈萦站起身,看着那已经昏死过去的鸣冤人,眼神冷肃。
“晚舟。他死前一直念叨着晚舟。”
她转头看向南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投向那遥远的天际。
“这案子,在南边。而且……就在我们要去的路上。”
裴寂听罢,反倒乐了。
他仰头看天,不知是在看那初升的日头,还是在看这操蛋的命运。
“嘿,合着这是老天爷都不想让你闲着啊。前脚刚迈出门,后脚生意就追上来了。沈大人,看来这趟江南,你是非去不可,而且还不轻松。”
“冤魂叩门,没有不接的道理。”
沈萦神色未变,只是眼底的疲惫散去,换上了一种惯有的锋利。
“赵四!”
“在!”
早就候在门房里的赵四听到动静,一溜烟地跑了出来,看着地上的尸首也没惊慌,显然是跟着沈萦久了,什么场面都见怪不怪了。
“把人抬进去,找大夫吊着命。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冤,本官就接了。”
“得嘞!大人您放心,咱们听冤司如今什么都有,绝亏待不了这苦主。”
赵四招呼了两个杂役,手脚麻利地把人往衙门里抬。
晨光乍破,金色的光柱穿透薄雾,洒在听冤司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上,“听冤”二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沉稳。
沈萦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裴寂。
“京城这摊子事,我信得过你。至于南边……这一案,我去听。”
裴寂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晨光,亮得逼人。
“行。”
他没再废话,一步跨上马背,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王爷。
“你只管去听你的冤。这背后的烂摊子,老子替你兜着。这天下,只要咱们俩还在,这‘听冤’的规矩,谁也破不了。”
他一扬马鞭,指着前方那条笔直通往南边的大道。
“走了!别让那冤魂等急了。本王送你一程,送到城门口。”
沈萦点头,翻身上马。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听冤司大门,看了一眼那块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匾额。
“驾!”
两匹骏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卷起一阵尘土,瞬间拉开了与京城的距离。
风声呼啸,吹散了身后所有的喧嚣。
沈萦伏在马背上,目光盯着前方那条通往南方的长路。
那个“晚舟”的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头。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在刑台上求救无门的囚女。
她有马,有刀,身后更有这天下最硬的底气。
马蹄声碎,渐行渐远。
在那扬起的尘土尽头,一个新的故事正在南方的烟雨中悄然滋长。
沈萦勒马回望了一眼京城轮廓,随即转过头,目光灼灼。
“下一个冤,在等晚舟。”
(全书完)
《听冤录》至此第400章,沉冤待雪,公道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