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线被掐了！”
马晓腾冲进出租屋的时候，江潮正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拆着一台从苏联运回来的旧设备外壳。
“整个片区的拨号权限都被停了。”马晓腾喘着气，额头全是汗，“我问了邮电局的朋友，说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肯定是陈浩干的！”
江潮手里的螺丝刀停都没停，继续拧着螺丝：“猜到了。”
“那怎么办？”马晓腾急得在屋里转圈，“服务器都搭好了，软件也调试完了，现在连不上电话线，咱们的寻呼系统就是个摆设！陈浩这是要把咱们憋死在这儿！”
“憋不死。”江潮终于拆开了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他抬起头，看向马晓腾：“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儿？”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深城北郊一片荒草丛生的厂区外。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深城无线电三厂”的牌子，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这厂子去年就倒闭了。”马晓腾看着里面破败的厂房，“来这儿干嘛？”
江潮没回答，直接翻过铁门。马晓腾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翻了进去。
厂房里堆满了废弃的设备，空气里一股霉味。江潮在那些生锈的机器间穿行，最后停在一台布满灰尘的发射机前。他伸手抹掉控制面板上的灰，露出频率调节旋钮。
“1986年，这厂子试产过一批民用对讲机。”江潮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后来因为频率干扰问题被叫停了。但他们的测试频段记录还在——87.5到108兆赫，中间有一段是空的。”
马晓腾眼睛瞪大了：“你想用无线电传数据？”
“电话线他能掐，无线电他怎么掐？”江潮拍了拍那台发射机，“把这玩意儿改一改，加上咱们从苏联带回来的信号放大模块，功率够覆盖半个深城了。”
“可这是违法的！”马晓腾压低声音，“私设电台，被抓到要坐牢的！”
江潮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扔给马晓腾。
马晓腾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民间无线电技术实验许可证》。
发证单位是省无线电管理委员会，日期是半个月前。底下还盖着红章。
“你……你什么时候办的？”
“来深城之前。”江潮已经开始动手拆发射机的外壳了，“军工厂的赵厂长有个老战友在省里管这块，开了封介绍信。本来是想备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马晓腾看着那份许可证，又看看已经开始埋头干活的江潮，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这家伙到底提前想了多少步？
“别愣着。”江潮头也不抬，“去把车上的工具箱拿来，还有那箱苏联半导体元件。咱们时间不多。”
接下来的两天，这座废弃厂房成了临时工坊。
江潮负责硬件改装，马晓腾负责软件适配。两人把从苏联运回来的那些“破烂”发挥到了极致——信号放大器是从一台军用雷达备件上拆下来的，调制解调模块是用三块不同型号的芯片拼凑出来的，天线是用铜管和铁丝手工弯的。
第二天下午，厂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你们……在干嘛？”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
马晓腾正被一段代码卡得焦头烂额，头也不抬：“搞实验，没事别进来。”
年轻人却没走，反而凑近了看江潮正在焊接的电路板。看了几分钟，他突然开口：“你们想用扩频技术解决多径干扰？”
江潮手里的烙铁停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
“你懂这个？”
“在学校看过论文。”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美国军方八十年代初就在研究这个技术了，用伪随机码把信号频谱展宽，抗干扰能力能提升几十倍。不过……你们这设备也太简陋了吧？”
江潮笑了：“简陋不要紧，能用就行。你叫什么？”
“丁三石。华南理工刚毕业的。”年轻人顿了顿，眼睛盯着那些改造中的设备，“我能帮忙吗？不要钱，就想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成。”
马晓腾抬起头想说什么，江潮却已经点头了：“行。你负责写调制算法，马工那边的数据包老是丢。”
丁三石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书包掏出笔记本——那是一台老式的东芝笔记本电脑，外壳都磨掉漆了。
三人就这样在废弃厂房里干了起来。
丁三石确实有两把刷子。他带来的那台笔记本电脑里存着大量国外论文的摘要，虽然很多都是手抄的笔记，但思路很清晰。在他的帮助下，马晓腾终于解决了无线传输下的数据校验问题。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
发射机已经改装完毕，天线架在了厂房屋顶。马晓腾的笔记本电脑通过一根自制的接口线连上了发射器，屏幕上跳动着调试界面。
“最后一次测试。”江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已经连续干了四十八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丁三石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屏幕。他写的算法正在运行，实时显示着信号强度和误码率。
厂房外突然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陈浩带着四五个人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就是这儿！”陈浩指着江潮，“私设无线电台，非法传输信号！王干事，李干事，你们可得管管！”
那两个穿制服的人皱起眉头，看向厂房里那台明显被改装过的发射设备。
“同志，请出示你们的无线电使用许可证。”年纪大些的王干事严肃地说。
江潮从工作台上拿起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王干事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设备，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民间技术实验许可……频率范围87.5到108兆赫……功率限制50瓦以下……”他走到设备前看了看功率表，“你们这功率多少？”
“48瓦。”江潮说，“没超。”
“可你们这设备改装得也太……”李干事话没说完。
“许可证上只规定了频率和功率，没规定设备外形。”江潮平静地说，“我们是在合法范围内进行技术实验。”
陈浩的脸色变了：“王干事，他们这明显是……”
“陈先生。”王干事打断他，“人家手续齐全，我们没权力制止。”
“可是他们……”
“要不您也去办一个？”江潮看向陈浩，笑了笑，“不过办这个需要省级单位的介绍信，您家里邮电局的关系……怕是不够格。”
陈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丁三石突然喊了一声：“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代表信号连接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误码率显示0.01%，远低于可接受标准。
江潮走到马晓腾的电脑前，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的嗡嗡声。
两秒钟后。
“嘀嘀——嘀嘀——”
马晓腾腰间别着的寻呼机响了起来。
他颤抖着手取下寻呼机，按亮屏幕。
小小的液晶屏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汉字：
【你好，未来】
陈浩死死盯着那个寻呼机屏幕，又猛地转头看向江潮那台简陋的发射设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花了十几万打通关系、高价收购的有线电话端口，他以为掐住了江潮的咽喉……
在这台用废旧零件拼出来的无线发射器面前，突然就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昂贵又愚蠢的笑话。
王干事和李干事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浩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带来的几个人见状，也灰溜溜地跟着离开了厂房。
丁三石盯着屏幕上稳定的信号曲线，喃喃自语：“真的成了……用无线电传数据……这要是能推广……”
“这才刚开始。”江潮关掉了发射机电源，厂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看向窗外。
深城的天空正在亮起来，远处工地的塔吊开始转动。
马晓腾还捧着那个寻呼机，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手一直在抖。
“江哥……”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咱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潮从工作台上拿起那份无线电实验许可证，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
“去注册个公司。”他说，“就叫……浪潮通信。”
